高槿之的高铁在黄昏抵达南市。他从车站出来,打车去许兮若家。车上他给许兮若发了消息:“到了。”许兮若回了一个“好”字。一个好字就够了。够了就是信息量已经达到了通信的目的。通信的目的不是传递所有信息,是传递必要的信息。必要的信息就是对方需要知道的。需要知道的阈值由语境决定。语境就是两个人的共享知识、共同经历、彼此预期的总和。总和越大,需要显式传递的信息越少。越少就是传的效率越高。效率高到极限就是默契。默契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字的停顿长度,就能传递复杂的意思。意思不需要被编码成完整的句子。句子是给不熟悉的人用的。不熟悉的人共享知识少,需要更多的显式信息来消除歧义。消除歧义就是增加冗余。冗余就是传的代价。
到了许兮若家门口,高槿之按门铃。门开的是安安。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在炒菜。炒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油在高温下沸腾,食材中的水分瞬间汽化,体积膨胀一千七百倍,发出爆裂声。爆裂声是湍流的声学表现。湍流是流体力学中最复杂的现象之一——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非线性项在雷诺数超过临界值时产生混沌行为。混沌就是对初始条件极度敏感。极度敏感就是微小的温度差异会导致完全不同的流动模式。完全不同的流动模式就是信息被放大了。放大就是蝴蝶效应。蝴蝶效应就是传的不稳定性。不稳定性就是偏差增长。偏差增长就是熵增的局部加速。
许兮若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抱着陈晚。陈晚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红印是毛细血管受压后血流恢复的反应——压力解除后,血管扩张,血流量超过正常水平,皮肤呈现红色。红色是血红蛋白的颜色。血红蛋白是血液中运输氧气的蛋白质,它的核心是一个铁离子——铁原子失去两个或三个电子后形成的离子。铁原子是恒星内部的核聚变产物。比铁轻的元素可以通过聚变释放能量,比铁重的元素只能通过超新星爆发产生。超新星爆发是恒星死亡时的剧烈爆炸,释放的能量超过整个银河系所有恒星的总和。那场爆发把铁原子和其他重元素抛洒到宇宙空间,后来它们聚集成地球,进入生物圈,成为血液里的血红蛋白。现在那些铁原子在陈晚脸上的毛细血管里,正在反射红光。红光从她的脸颊射出来,穿过客厅的空气,进入高槿之的眼睛。他看到的不是铁原子——是一个孩子的脸红印。但物理上,他看的就是超新星的余晖。
高槿之把背包放在沙发旁,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版图照片。他走到展示架前,把照片放进预留的格子里。照片放进去的瞬间,完成了传的一个动作——动作很简单,就是把一张纸放进一个空格,但信息量很大。信息量大的原因不是照片本身——照片本身的信息量受打印分辨率的限制,大约几百万像素,每个像素二十四比特,总计几十兆字节。信息量大的是这个动作在时间轴上的意义:从今天开始,这个展示架上有了芯片的一层。铜锤代表金属加工,请柬代表手工刺绣,版图照片代表集成电路设计。三种截然不同的技艺,被放在同一个架子上,被同一家人看到,在同一个大脑里建立连接。连接就是不同信息之间的关联。关联就是新的信息。新信息就是从旧信息的组合中产生的东西。产生就是创造。创造就是传的变异。
晚饭是安安做的。清蒸鲈鱼、白灼青菜、傣味木耳、一锅排骨莲藕汤。汤的莲藕是南市本地的粉藕,炖了一个下午,藕粉已经完全溶入汤中,汤色乳白。乳白是光在悬浮的微小颗粒上散射的结果。散射是电磁波与介质中的不均匀性相互作用——瑞利散射的强度与波长的四次方成反比,所以蓝光比红光更容易散射。但汤里的颗粒远大于光的波长,不是瑞利散射,是米氏散射,与波长关系不大,所有波长的光都被均匀散射,混合成白色。白色就是所有波长的可见光叠加在一起。叠加就是所有信息通道同时开启。同时开启就是全带宽。全带宽就是信息传输的极限容量。
吃饭的时候,高槿之讲了PHX-3芯片的流片结果。许兮若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九十二点七这个数字——他上次说的好像是九十一点几,提高了将近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在良率里是很大的提升。提升来自几百个小改进的累积。每一个小改进都是一个人在很多个夜晚里对着屏幕调参数的结果。调参数就是试错。试错就是生成一个假设,检验假设,根据结果修正假设,循环往复。循环往复就是反馈。反馈就是信息从输出端回到输入端。回到输入端的信息修正了系统自身。系统自身被修正就是学习。学习就是传从一代人的经验中提取规律,蚀入下一代人的行为模式。行为模式不需要基因编码——它用文化编码。文化编码比基因编码快得多。基因的变异需要等待繁殖周期,文化的变异可以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发生多次。多次就是传加速了。
安安讲了她绣最后一请柬时针断掉的事。许兮若拿来断针看——断口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不平整,有一个小台阶。小台阶是断裂的起点——应力集中点。应力集中是材料力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任何不连续的地方——缺口、孔洞、截面突变——都会让应力局部增大。增大到超过材料的屈服强度,裂纹开始扩展,最终断裂。断裂就是材料的传力路径被破坏了。力传不过去,结构整体失效。整体失效就是设计的极限状态。安安的断针在设计上没有被预期会碰到丝胶硬点——那是制丝工艺的缺陷。缺陷就是不受欢迎的偏差。偏差导致了断裂。但断裂的针没有被丢弃,被放进了小瓷盘。小瓷盘里的断针形成了一个集合。集合就是冗余。冗余保证了针盒里总有能用的针。总有就是传没有中断。
许兮若讲了她最近在写的关于铜锣铸锣技艺的论文。她找到了清末南市铸锣行业的一份手抄本,记录了几十种不同铜锡配比的配方及其对应的音色描述。音色描述用的是当时的俗语——“声如秋雁”“响若春雷”“沉如远钟”“清若裂帛”。这些描述不是物理量,是感受。感受就是把声波的客观属性——频谱、包络、衰减——转化为主观体验。主观体验无法量化,但它携带了量化无法捕捉的信息——声音在文化语境中的意义。秋雁的叫声是候鸟迁徙的信号,听到的人知道季节转换了。裂帛的声音是丝绢被撕裂的信号,听到的人知道一件衣服或者一幅绣品毁了。这些信号在不同的场景下引发不同的情绪和行动。情绪和行动就是信息在人类系统中的后续传播。后续传播可能持续很久——一篇论文引用了另一篇论文,被引用的那篇可能来自几十年前的研究者,而那个研究者的灵感可能来自童年听到的一声铜锣。那声铜锣是一个老师父铸的,或者老师父的师父铸的,或者更早的某个铸锣人铸的。铜锣被敲响,声波传遍村子的上空,每一个听到的人的大脑里都蚀入了一个微小的记忆。那些记忆大部分消失了。但有一个留下来了。留下来就是传到了。
饭后,高槿之站在展示架前,看着架子上的三样东西。铜锤,请柬,版图照片。三样东西的制作跨度约一百年。一百年在人类历史中不算长,在宇宙年龄中可以忽略不计。但放在这个架子上,放在这个空间里,一百年的密度很高。密度高的不是物质——物质还是那些物质,铜原子的数目没有大变,丝纤维的聚合度下降了一点,照片纸张的纤维素降解了一点。密度高的是信息。这三样东西各自携带的信息在这个空间里交汇了。交汇产生关联。关联就是意义。意义不需要被写成论文——意义就是人被触动的那一刻。高槿之被触动了。不是被某一样东西触动,是被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的事实触动。事实本身不携带情绪——情绪是大脑对事实的附加反应。附加反应是多巴胺在腹侧被盖区释放,在伏隔核产生愉悦。愉悦就是对信息的肯定——大脑在说:这个连接值得记住。值得记住就是值得蚀入长期记忆。
他转过身,看到许兮若在收拾碗筷,安安在给陈晚讲故事。故事是关于一只兔子找月亮的,兔子找到了月亮,发现月亮在水里,一碰就碎了。碎了就是镜面反射变成了漫反射。漫反射让月亮的像分解成无数个小水珠上的小亮点,每个小亮点都是一个月亮的碎片。碎片不是月亮——碎片是月亮的信息在扰动中失去了相干性。相干性就是波的同相位。失去相干性就是相消干涉,振幅减弱,像消失。兔子哭了。后来水面平静了,月亮又回来了。回来就是扰动消退了,波面重新平复,镜面反射恢复,像重建。重建就是信息的恢复。恢复就是冗余在起作用——水面上的月亮信息实际上有无数个备份,每一个水面小波面都携带了一个局部镜像。扰动只是打乱了它们的相位关系,没有破坏它们各自的信息内容。内容还在,条件合适时重新组织。重新组织就是自愈。自愈就是传的韧性。
高槿之听着故事,想起自己的芯片里的自愈机制——纠错码、备用行和列、自适应均衡器。那些机制跟水面恢复月亮的机制没有本质区别。本质都是在扰动中保护信息。扰动是不可避免的。热噪声、电压波动、辐射粒子、制造缺陷——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抹掉信息。信息没有被抹掉,是因为有人在设计自愈机制。设计自愈机制的人知道扰动一定会来。知道就是提前准备冗余。冗余就是空间换时间。时间就是传的长度。
陈晚在安安的故事里睡着了。她梦到了月亮,梦到了水,梦到了月亮在水里的碎片。碎片在她的梦里重新拼成了完整的月亮。梦境中的信息整合是大脑在睡眠中的主要活动之一——海马体回放白天的经历,新皮层提取共同特征,突触修剪去除不必要的连接,强化重要的连接。重要就是有利于生存和适应的信息。月亮不需要适应——月亮只是好看。好看也是一种重要。重要的不是对生存有用,是对传有用。美的信息被传递的概率更高——人们更愿意分享美的东西,保存美的东西,复制美的东西。美就是信息传播的加速器。加速就是让传跑得更快。
夜深了。高槿之躺在客房的床上,窗外是南市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可能是金星,也可能是天狼星。不管是哪颗,它的光从太空射入地球大气层,在大气湍流中抖动。抖动就是星星在闪烁。闪烁是折射率随机涨落造成的波前畸变。波前畸变在天文学家眼里是扰动,在诗人眼里是美。美和扰动是同一个物理现象的两种解读。解读不同,信息不同。信息不同,但光源相同。光源就是那颗恒星内部的核聚变,把氢融合成氦,释放出能量,能量以电磁波的形式传遍宇宙。传到高槿之的视网膜上,只用了几年或者几十年——取决于恒星的距离。那点距离在银河系的尺度里很短。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光横穿银河系需要十万年。十万年里,光子在太空中飞行,不跟任何物质作用,保持着它诞生时携带的信息——频率、偏振、方向。信息在真空中无损传播。无损就是完美的传。
高槿之闭上眼睛。星光在他眼皮上形成一个均匀的微红色亮场——眼皮的血管里的血液在透射光中呈现红色。红色是最长波段的可见光,穿透力最强。穿透就是信息越过障碍物。障碍物就是任何阻碍传的东西——距离、时间、噪声、干扰、遗忘、死亡。死亡是最大的障碍——载体的彻底崩溃。但光还在照。星光、阳光、灯光、等离子体的蓝光、花青素的紫光——光穿过真空、空气、玻璃、水、丝绢、眼角膜、晶状体、玻璃体,最后落在视网膜上。落下的那一刻,信息完成了一段旅程。下一段旅程从视神经开始,到外侧膝状体,到初级视觉皮层,到更高级的皮层区域,到海马体,到前额叶,到手——手拿起针或握住鼠标或敲击键盘,产生新的信息载体。新载体继续传。
传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