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拿出一张竹帘,长方形的,四周用木框绷紧,中间是极细的竹丝,排列得整整齐齐。帘面上有几道被水泡出来的浅纹。他说:“这就是抄纸的帘子。纸就是从这上面抄出来的。捞纸时,手往前一送,再往回一收,水漏下去,纤维留在帘上。那一层湿膜就是纸。记住,这一下最要紧。手要稳,送出去和收回来的速度要一样。快了纸太薄,慢了纸太厚。你先把帘子放进水里,让帘面吃透水。”
许兮若接过竹帘。竹帘比她想象中轻,却又不飘。她把帘子放进木槽,水漫过帘面,竹丝在水里微微发亮。她按着高槿之说的,手往前送,再往回收。动作太快,帘面上只留下几缕纤维,薄得几乎看不见。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太慢,纤维在帘面上堆成一团,厚薄不均。
高槿之没有急着纠正。他让她把湿纸从帘上揭下来,重新扔回水里。纸浆在水里散开,像一朵被揉皱又松开的白云。他说:“你不要想着在捞纸,你要想你在把一个平面从水里请出来。水是动的,纸是静的。你的手就是中间那个停顿。让纤维自己在帘上坐下来,像雨落在树叶上,不重不轻。”
许兮若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把帘子放进水里,等水面平静。然后她缓缓将帘子向前推,手在框上几乎没有用力,像是随着水波走。到了最前头,她停了一瞬,再慢慢把帘子水平抬起。水从帘缝里快速漏下,细密如筛雨。帘面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湿浆,灰白色,带着水光。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层湿浆慢慢显形。这次,它匀得多了。
她端着竹帘,慢慢走到廊下。高槿之已经铺好一块白棉布。他教她把竹帘翻转,将湿纸平放在棉布上。她说:“纸还贴在帘上,怎么取下来?”高槿之笑笑:“晾一会儿,等水再往下渗一点,纸会自己松。竹丝和纸之间没有糨糊,只有水。水一走,纸就离帘了。你要等它半干,纸就有了点力气,再从帘角轻轻一提,整张就下来了。”
许兮若把竹帘平放。阳光从雨云后面透出来一点点,不热,但足以让湿纸表面慢慢变哑。她蹲在旁边看,湿纸边缘先微微翘起,接着整张纸和帘面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缝。她用手捏住纸角,顺着缝慢慢揭。纸起来了,像一层极薄的皮肤,离开了竹帘。那纸还软得很,表面有一点微微的帘纹,像竹丝的影子。她把它放到一张旧报纸上压平。
这是她做的第一张纸。纸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边缘不规则,厚薄也不完全均匀。但它真的是一张纸了。她拿起来对着光看,纸面上有树皮纤维没有被完全打散的细小颗粒,像几粒极小的黄沙。她用手指摸,纸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温软,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却又比布薄得多。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补虫洞时摸到的旧竹纸,那张纸已经老得发脆,而眼前这张纸还很年轻,还带着桑树皮里的青气。
高槿之走过来,把纸接过去,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像蝉翼。他说:“第一张纸能做到这样,很不错。纸浆打得不够细,有颗粒。但纸面能出来,说明你捞纸的手已经稳了。做纸不是做一张,是做一百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是纸。纸的脾气就在这不一样里。”
许兮若又连续做了几张。木槽里的纸浆渐渐稀了,她在高槿之指点下,往里面又加了一小撮纤维。每抄一次,她都感到手和水之间多了一点默契。竹帘沉入水中时,水把帘面浸透,纤维在水里游动,像一群极小的鱼。她抬手,水从帘缝里漏下去,纤维留在帘上。那一刻,水退走,纸就来了。她觉得这不像她在做纸,倒像水把纸从自己怀里交了出来。
半下午,她已经做了七张纸。纸都摊在廊下,有白中带青的,有灰黄像旧信的,还有一张因为浆料没搅匀,中间出现了一圈淡淡的圆痕。高槿之说那张圆痕其实不坏,留着以后做衬纸。许兮若把那张纸拿起来,圆痕像雨水在纸面上留下的一个浅潭。她忽然想,自己做纸和织布一样,都在学习水的脾气。织布时,竹篾在潮湿天变软;做纸时,水把纤维重新铺陈。人只是从旁边借了一点力气。
晚上,高槿之教她压纸。他们把那七张纸错开叠在木板下,上面盖白布,再压上石板。高槿之说明天早上取出来,纸会平整。许兮若问:“做纸和修书,哪样更难?”高槿之想了想,说:“做纸是让纤维重新相认,修书是让旧纸重新相认。都不容易。做纸的人要懂水,修书的人也要懂水。我修了这么多年书,其实一直在跟水打交道。”
许兮若点头。她想起那本水书,想起揭页时手指在水里的感觉,又想起今天捞纸时竹帘离水的那一刻。两种水不一样:一种是让旧纸活过来的水,一种是让新纸诞生的水。一个往回走,一个往前流。但她都站在水里,手成了水的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她取开石板。七张纸已经压平,叠在一起,像一叠刚做好的薄被。她一张张翻看,纸张还没有完全干透,摸起来有点潮,但纸面已经挺括。高槿之留了两张给沈书商,说下次他来时带走,算是用这棵桑树的皮,为那本地方志做个纪念。许兮若把剩下的几张收进一个旧纸盒里。纸盒放在修复室的架子上,旁边就是她织的那块布和那个竹篾书壳。
她坐在架前,看着那三样东西:布是织出来的,纸是抄出来的,书是修出来的。三者都有自己的来路。布来自经纬的交叉,纸来自水中的沉淀,书来自纸页的重新排列。她曾经觉得布最有秩序,因为经纬分明;现在她觉得纸更自由,因为它没有固定方向。但纸的自由里也有规律,那规律就是水的记忆。水把纤维带过来,又自己退走。每张纸都是水的一次退场。
她在手札里写:
“做纸的人都记得水。水不是纸的一部分,但纸是水的一部分。纸从水里来,带着水的脾气。干了的纸还是怕水,因为那是它自己的来处。人也是这样,最怕的东西往往也是自己的来处。我不怕水了。水教过我织布,教过我揭页,现在又教过我抄纸。水没有形状,却给了我形状。”
她翻过一页,又写:
“树皮变成纸,要经过剥、煮、漂、打、抄、压。每一步都在去掉一点什么。去掉黑壳,去掉胶质,去掉火气,去掉水分。最后剩下的,是树身体里最柔韧的那部分。我想人也一样,要经过一些事,去掉一些东西,才会变成一张能写字的纸。那些去掉的不是白去,是让留下的东西有了位置。”
写完,她把笔搁下。窗外的桑树又抽了新叶,叶尖挂着几滴极小的水珠,在风里轻轻颤。她忽然觉得,那棵树还会继续落皮,继续被水泡软,继续被人剥下来,继续变成纸。而她也会继续在雨天里,把一些旧的东西揭开,把一些新的东西抄起来。来路和去路,原来都在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