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春根(1 / 2)

夜里落了雨。许兮若听见雨脚踩在瓦片上,细密得像谁在远处筛豆子。她醒了一回,又睡过去,再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只剩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翻身起来,先去灶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种还埋在灰里,温温的。她拨开灰,添了两根细柴,火苗就起来了。水壶坐上去,一会儿就开始响边。许兮若趁这工夫去廊下收昨天晾的药材。竹匾上那层野薄荷已经干透了,叶子一碰就碎,发出沙沙的响。她把薄荷收进陶罐,又看见旁边那扎水杨梅根。根已经干得透了,皮皱起来,颜色更深,像老树皮。许兮若凑近闻了闻,涩味还在,可淡了许多,多了一股土腥气。

高槿之今天起得也早。许兮若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接着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出来,只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后山的轮廓都洇模糊了。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春雨贵如油。”

许兮若回头看他:“你醒了。水开了,泡碗姜茶?”

高槿之点点头。许兮若去灶间切了三片姜,又从窗台上取了一小撮干紫苏,一同丢进碗里,滚水一冲,姜味和紫苏味就冲上来。高槿之接过去,双手捧着碗,手指在碗壁上慢慢摩挲。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

“今天还去溪边?”他问。

许兮若想了想:“雨停了就去。我想看看那根乌藤。最后一片叶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高槿之没接话,只把碗里的姜片捞出来吃了。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春天要来了。藤要发芽。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就不去。”许兮若说,“我去看看溪荠。你上回说根是白的,像细线。我想挖一棵。”

高槿之“嗯”了一声。他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雨天的光很柔,从廊檐下漫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纹都照清楚了。许兮若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几根白的。从前她没注意过,也许是没敢仔细看。现在她敢看了。她看见高槿之的眉毛里也夹了一两根白的,像黑布上落了霜。

中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很薄,透出灰白的光。许兮若拿上竹篓和小铲,又揣了一块干粮。高槿之在院子里翻晒那些被雨打湿的柴。许兮若走过他身边时,他说:“溪边石头滑。别往水里踩。”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高槿之正弯着腰,把草席重新盖回柴堆上。他的动作和那天早晨她看见的一模一样——先把草席抖开,再压实四角,最后搬石头压住。可今天他没有搬石头。他直起腰,朝许兮若这边看过来。隔得远,许兮若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过身,走了。

路上果然滑。泥路被雨泡软了,踩上去就陷下去一块。草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几步就要在石头上蹭一蹭。许兮若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那些前几天还枯着的草茬子,有几处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针尖似的,贴着地面。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是什么。也许是野蒜,也许是别的。她没挖,只把地方记下了。

溪水比上次涨了些,浑了,不像冬天那样清得发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游走。许兮若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对岸那根乌藤还在。光秃秃的藤条上什么都没有了。最后那片叶子落了。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以为会难过,可实际上她只觉得——落了就落了。藤还在。藤还会再长。

她沿着自己这边的岸往上游走。这次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背阴的石壁。有几朵小蓝花开了,花瓣薄得透光,像用指甲油点上去的。许兮若蹲下来,用铲子从旁边挖下去。土很松,一铲就起来了。根果然白,细得像线,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她抖掉泥,对着光看。根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银丝。

许兮若把溪荠放进竹篓,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丛。她挖了两棵,留了根,把土重新埋好。高槿之教过她——挖药要留根,来年还能长。她做这些时很小心,动作也稳,不像从前那样毛躁了。那时候她跟高槿之进山,看见什么都想拔,高槿之就按住她的手说“留一留”。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留一留,是给山留的,也是给自己留的。

正挖着,她听见溪水对面有声音。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土里拱。许兮若抬起头,看见对岸的乌藤根部,有一小块土鼓起来了。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土块慢慢裂开,钻出一个尖尖的、白绿色的芽头。芽头上还沾着泥,弯着腰,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许兮若屏住呼吸。那芽头慢慢直起来,顶开旁边的枯叶,露出底下嫩得发亮的茎。是乌藤的新芽。

许兮若没有过溪。她只是站在自己这边看着。隔着一条溪水,她看见那个芽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风是南边来的,暖的。许兮若忽然想起高槿之昨天的话——“春天要来了。”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气。现在她明白了。春天要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乌藤知道,溪荠知道,溪边的石头知道。连她自己也知道。

回去的路上,许兮若走得快了些。她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火,不烫,但一直亮着。她路过那丛野蔷薇时,看见枯枝上冒出了暗红色的芽苞,硬硬的,像缩紧的拳头。她路过一片背阴坡时,看见腐叶底下钻出了几朵灰白色的蘑菇,伞还没打开。她没采。她想起高槿之说过“不认的别碰”。她现在认得的蘑菇只有两种,都是能吃的。其余的她都不碰。

走到院子门口时,她闻到了一股烟火气。不是烧柴的烟,是烧叶子的烟,带着艾草的苦。许兮若推门进去,看见高槿之在院子中间拢了一堆小火。火不大,但烟很直,在阴天里升上去,融进灰白的云里。高槿之蹲在火堆旁边,把一捧艾草一点一点地放进去。火苗舔着艾叶,发出噼啪的轻响。

“熏完了屋子,又来熏院子?”许兮若放下竹篓。

高槿之没抬头:“熏一熏好。春天虫子多。艾烟能把虫子赶远些。”

许兮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把竹篓里的溪荠拿出来给他看。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根,又闻了闻叶子,点点头:“是溪荠。根是好东西。收好。”

“它治什么?”许兮若问。

高槿之把溪荠递还给她:“治咳嗽。跟别的药搭着用。单用也行,就是慢。”

许兮若把溪荠用旧布包好,挂在梁上。她回来时,高槿之已经把火灭了,用土盖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天要是天晴,我跟你一起去溪边。”

许兮若愣了一下。高槿之已经很久没说过要跟她一起出门了。入冬以来,他几乎一直待在院子里,最远只走到廊下。许兮若看着他,想问他身子撑不撑得住,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说:“好。那今晚你早点睡。”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夜里许兮若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后山的松涛又响起来了。这次的风比前几夜都大,但暖,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她在想明天的事。想溪边的路,想高槿之走在那条路上会是什么样。她已经习惯了独自走那条路,习惯了看什么记什么,回来再说给他听。现在他要亲自去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像是一直在描红的人,突然要写自己的字了。

第二天天果然晴了。太阳出来得早,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许兮若把早饭做了,又灌了水壶,准备了两个红薯。高槿之从屋里出来时,换了一双新草鞋,裤腿扎得利利索索的。他背了一个小竹篓,手里拄着那根竹杖。许兮若看见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试了试稳不稳。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许兮若走在后面,看着高槿之的背影。他走得比从前慢了,步子也小。但他的腰还是直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数路。许兮若跟在他后面,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上山时,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高槿之在前面走得飞快,头都不回。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只山羊,在山路上跑得跟平地一样。现在他慢了。可慢也有慢的好。她能跟上了。她甚至能边走边看路边的景。

到溪边时,高槿之站在岸上,看着水。溪水比昨天又涨了些,浑得更厉害了。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今年水来得早。”

许兮若站在他旁边。她看见对岸的乌藤上,那个芽头已经展开了一片小叶子。叶子是淡绿的,还没完全舒开,皱巴巴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的手。高槿之也看见了。他点点头,说:“乌藤醒了。”

许兮若说:“我昨天来的时候,刚冒芽。”

高槿之没再说话。他沿着岸往上游走,许兮若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有时候看石缝,有时候看土坡,有时候抬头看树。许兮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她没问。她知道高槿之看东西跟她看东西不一样。她看的是“是什么”,高槿之看的是“为什么”。

走到昨天许兮若挖溪荠的地方,高槿之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两丛溪荠留下的坑,用手把旁边的土拨回去。许兮若说:“我留了根。”

“嗯。”高槿之说,“你留了。可你挖的时候,铲子斜了。伤了旁边的须根。你看——”他用手指拨开土,露出几根断了的白根,“这些断了。不影响它活,可它今年开花要少。”

许兮若蹲下来看。她昨天没注意。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可高槿之的眼睛比她细。她没说话,只把那几根断根埋回去,用土压好。

高槿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溪水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弯道内侧那片泥沙地上,长出了密密的一层新绿。都是些矮小的草芽,有的才冒出尖,有的已经展开了两片叶。高槿之弯下腰,从里面掐了一根。他放在手心揉碎了,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凑近闻。有一股辛味,冲鼻子,但不是薄荷那种凉。她说不上来。高槿之说:“野葱。能发汗。你冬天熬汤的时候放两根,治着凉。”

许兮若把那点碎叶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辣,带一点甜。她点点头:“记住了。”

高槿之继续走。他走到溪水最深的那段岸边,停下来看着对岸。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是一片乱石滩,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有几丛矮灌木,叶子还是枯的,可枝头已经鼓了芽。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从前那边有棵老桑树。后来发水,冲走了。”

许兮若说:“你跟我说过。你说桑葚甜。”

高槿之“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用竹杖点了点地上的一块石头。许兮若走过去看。石头旁边的土里,冒出了一小丛紫色的芽,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高槿之说:“芍药。野的。再过半个月,就能认了。”

许兮若蹲下来看。那芽尖上沾着露水,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她想伸手摸,又缩回来。高槿之看见了,说:“摸一下没事。别掐。”

许兮若就轻轻碰了碰。芽是软的,凉凉的,像婴儿的嘴唇。她站起来,心里觉得涨涨的。说不上为什么。

两个人沿着溪岸慢慢走回去。走到那丛野蔷薇旁边时,高槿之停下来。他看了看那些暗红的芽苞说话,伸手折了一根枝条。枝条上。全是刺,可他不她想怕。他用指甲掐破,了一个芽苞,里面也许是白的,黏黏的。他凑近闻了闻,说:“蔷薇的芽,能入药。你记着。”

许兮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她没带炭笔,可她觉得自己不会忘。她现在记东西比以前牢了。高槿之说的话,她听一遍就能记住。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高槿之还没说出口的话,她也能猜到。可她不说。她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高槿之把竹篓放下,坐在廊下歇气。他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走热了的红。许兮若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浇在脚边的土里。

许兮若说:“你累了。”

高槿之说:“累了好。累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许兮若没接话。她把今天挖的野葱和溪荠分开收好。野葱挂在灶间门口,溪荠放进竹笥。她做完这些,坐到高槿之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太阳从西边的树梢上滑下去,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檐下的艾草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