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认药(2 / 2)

许兮若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小苗不大,只有三四寸高,可茎是粗的,壮壮的,跟旁边的细竹形成了对比。她数了数,一共七棵。高槿之说:“别挖。还小。今年让它长。明年你再来。”

许兮若说:“好。”她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芍药苗挤在竹林底下,不声不响的。可她知道它们会长。到了夏天,它们会开大朵大朵的花,粉的、白的,把这片背阴坡都照亮。到那时候,她认得的就不只是叶子了。她认得它的花,它的根,它喜欢长在什么地方,跟什么长在一起。她可以等。不急。

下山的时候,高槿之走得很慢。他的呼吸比上山时重了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许兮若走在他旁边,把竹篓换到另一侧肩上,好腾出右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她没有碰他,只是把手心朝他,像一个随时可以扶住的扶手。高槿之看了一眼那只手。他没把手放上去,可他也没把竹杖换到另一侧。他的竹杖还在右手上,左手空着。许兮若就那么伸着手,走了一段路。高槿之的步子慢下来,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斜斜的阳光里,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走到半坡那棵老松树底下时,高槿之停下来歇气。他靠着松树坐下,闭上眼睛。许兮若坐在他对面,把水壶递过去。高槿之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她。许兮若接过来,没有喝。她看见高槿之的嘴唇有些干,颜色也淡。她把水壶又递过去。高槿之摆摆手。

“你喝。”他说。

许兮若把水壶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壶壁的锈味。她喝完了,把壶盖拧紧。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松针在风里簌簌地响。过了一会儿,高槿之睁开眼。他没有看许兮若,而是抬头看天。天是蓝的,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以前采药,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走到天黑,就找个树洞睡。不怕你笑话,我小的时候,觉得山就是家。树洞比屋子睡得香。”高槿之说。

许兮若听着,没说话。她想象高槿之小时候时的样子——大概也是瘦的,高的,背着一个大竹篓,在山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她现在也算是在山上走了。可她心里有根了。她走到了山上,心里想的还是那个院子。灶间的火种、廊下的艾草、菜地里的萝卜籽。她想回去。不是因为这山不好,是因为山上她认得的还不够多。等她把这座山认全了,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像高槿之说的,树洞比屋子睡得香。她现在还到不了那个份上。可她会到的。她认得的药,一天比一天多。她认得的山,一天比一天宽。她会到的。

歇了一会儿,高槿之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土,说:“下山吧。晚上可能要变天。”

许兮若也站起来。她背起竹篓,跟在高槿之身后。下山的路比上山滑,高槿之走得更慢了。他的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不再像上山时那样稳,有时候会滑一下,在石头上磕出尖响。许兮若听着那声音,心里揪着。她走到高槿之右侧,把自己挡在他和路边陡坡之间。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可他走得更慢了。像是把步子往她这边靠了靠。

走到山脚时,天果然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灰得发青。风也大了,把路边的灌木吹得直晃。许兮若看见高槿之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边上还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她记住了那道口子。回去要缝上。

进了院子,高槿之径直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他把竹杖靠在墙边,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比平时久。许兮若倒了碗水端过去。高槿之接过去,喝了半碗。他把碗放下,说:“今天你挖的麦冬,晚上蒸了。切片晒。别放灶间,灶间潮。”

许兮若说:“好。”她把竹篓里的麦冬倒出来,挑出根最肥的几个,洗净了,放进蒸屉。灶膛里的火种还温着,她添了把松针,火就起来了。蒸麦冬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甜香。跟平时熬药的味道不一样。这味道是暖的,像蒸红薯。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的——春天的麦冬根甜。她想尝尝。可她知道不能尝。这是药。药要留着,给咳嗽的人用。她不能贪嘴。

麦冬蒸好了,许兮若把根拿出来,放在竹匾上晾。她拿刀把根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好。她切得很慢,因为高槿之说过——麦冬切片要斜着切,片才大,药力才出得来。她试了几片,果然斜着切出来的片比直着切的大一倍。她把切好的片端到高槿之面前给他看。高槿之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像银丝。他把片放回去,说:“行。明天晒一天,收进陶罐。存着。秋天用。”

许兮若把竹匾端到廊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放好。她回来时,高槿之已经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他仰头看着天。云更厚了,天更低了。风把院子里的艾草吹得贴在地上,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高槿之说:“后山的竹子要响了。”

许兮若站到他旁边。她不知道竹子响是什么意思。可她没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果然把后山的竹子吹响了。那声音跟松涛不一样——松涛是沙沙的,厚的;竹响是脆的,密的,像有人在山上摇一串铁马。许兮若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响。很轻,很脆。像冰裂,像土开,像芽头拱出地面时那一下轻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是好的。

那天夜里,风刮了一整夜。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后山的竹响。声音一阵一阵的,密的时候像筛豆子,疏的时候像有人一下一下敲木鱼。她睡不着,就起来把西窗的楔子挨个按了一遍。楔子都稳。她塞得紧,风灌不进来。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高槿之今天在山上的样子。他靠着松树坐着,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她当时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眉毛里那两根白毛。在阳光下,那两根白毛是透明的,像两根银线。她忽然觉得,高槿之老了。他是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的老,是那种——像一棵树,长了很多年,皮厚了,枝粗了,可里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在变密,密得快要挤不下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他。她不知道自己学得够不够快。可她知道,不管够不够,她都接。她会把那些方子都背下来。会把那些药都认全了。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她不怕。她从前怕过。现在不怕了。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她拨开松针,底下全是麦冬。胖胖的,白白的。她挖了一棵,又挖了一棵。挖不完。怎么都挖不完。她抬起头,看见高槿之站在她前面。他手里拿着一片麦冬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是银色的,一根一根,像丝线。她叫了一声。高槿之回过头来。他的脸在光里,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笑。她醒了。

天还没亮。风停了。院子里很静。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的。她翻了个身,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要亮了。她要起来了。今天还有事做。她要去看萝卜地。看看籽有没有发芽。她要给高槿之缝棉袄。袖口那道口子要补上。她还要把昨天挖的麦冬翻个面。让它们晒得匀些。她要做的事很多。她不怕。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