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九重、深宫之内的武曌,
自始至终全然不知。
她一生清明睿智、重吏治、惜人才、惩贪腐,
毕生最恨庸碌投机、以色以权钻营上位之徒。
她若知晓有人仅凭姓氏便可滥得官职、有人重金行贿便可颠覆国选制度,
必会龙颜大怒、严惩不贷。
可她身居深宫,耳目被群臣层层遮蔽。
武曌日日勤政求治、虚心纳谏、心系天下,
想要知晓天下巨细诸事,
可朝堂臣子畏权畏祸、讳过瞒弊,
让明君空有治世之心,难察暗处污秽。
久视元年初秋,
嵩山三阳宫清幽静谧,
却是掩不住深宫沉郁。
武曌毕竟年事已高,
病后体虚、心神耗损,
终究难回盛年康健。
白日里,她依旧强撑精神临朝理政、裁断国事,
威仪不减,令百官无从窥见帝王疲态。
可每当夜深人静、宫灯寥落之时,
独对空寂殿宇,半生风雨杀伐尽数翻涌心头。
她少年入宫、步步荆棘,
中年立朝、改唐建周,
为坐稳至尊帝位、革新天下秩序,
一生杀伐决断、肃清宗室、制衡世族、整顿朝野,
用过酷吏、行过重典、斩过亲眷、肃过逆臣。
朝堂之上,
她是雷霆万钧的圣主;
可夜深人静,
回望半生累累血债、朝野绵绵非议、世人代代口舌,
终究有千斤沉负压在心间,无人可诉、无人能解。
人间权柄在手,
可岁月无常、天道冥冥,
从来不由帝王掌控。
这日午后,武曌倚坐御榻,
凭窗望嵩山层峦叠嶂,神色淡淡倦倦,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胡慧超侍立一侧,
见女皇连日神思不宁、久病难舒,
心知圣主体内灾厄未除,
心中郁结更甚于身疾。
他侍奉女皇日久,
便深知这位人间至尊看似无懈可击,
实则垂暮之年,
最怕天谴业障,恐半生功过无从清算。
胡慧超躬身缓步上前,语态恭谨沉稳,娓娓进言:
“陛下,臣观圣体余疾缠绵、心神难安,
非是汤药可愈。
人间百病,多由心起;
半生功过,易结冥冥罪愆。
天道有三官九府,
主人间罪福、灾厄、寿元。
陛下君临天下数十年,
定乾坤、开盛世,
功泽四海毋庸置疑。
然一生执掌生杀、重整朝纲,
难免积世俗业障、结冥冥微过。”
武曌静静听着,
指尖摩挲御榻扶手,
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天师果然洞悉天机,
看透朕心底郁结。
朕这一生,功过本就难以评说。
功,确是有之,
整顿吏治,安扶万民,革除旧弊,开一代盛世;
过,亦未尝没有。
为稳固社稷,行雷霆手段,杀伐决断,
难免伤及无辜,
世间非议,亦非全然虚妄。”
她抬眼望向胡慧超,眉宇间藏着垂暮之人的惶惑,
纵然是九五至尊,面对冥冥天道,亦有凡人的牵绊:
“人间朝堂之上,
朕可以定赏罚、断是非,
可这冥冥之中的罪愆灾厄,
却非朕的权柄所能消解。
天师既知症结,
可有法子为朕化解?”
胡慧超闻言,垂首敛眉,
神色肃穆凝重,双目微阖,
似在凝神默祷,片刻再缓缓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