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生下孩子,她才能在这个地狱里多活几年,而活着去获得这俩人的信任,是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至于因为痛苦和侮辱去死——她凭什么去死?她不能死。
苏云和严继先精心培养、爱着才长大的女儿,凭什么因为这些脏事就得去死?
严欣蕾绝对不能死,她得活着,活着才有可能找到离开的机会。
次年秋天,严欣蕾在阴暗的瓦房内生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接生婆是隔壁村来的老太太,据说是常年给各个村子女人接生的接生婆。
严欣蕾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痛到连喊都喊不出声,手指把身下的棉絮抓出了一个洞。
最后一声无力的嘶哑喊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新生儿的哭声。
又细又尖的哭声,听在严欣蕾耳中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在嚎叫着求救。
“是个女娃娃。”
接生婆的声音从炕尾传来,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大概是因为她接生完女娃后拿不到额外的红包。
“……”
严欣蕾躺在炕上,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连嘴唇咬破了好几处。
她没有看那个孩子,只是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蜘蛛网,看着挂在蛛网中的蜘蛛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晃动。
严欣蕾想起母亲生妹妹那天,她从学校赶去医院,站在产房门口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
父亲接过襁褓,眼眶红红的,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举到她的面前,说:
“蕾蕾,这是你妹妹,来,你摸摸她的手。”
小婴儿的手很小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透明的粉红色米粒。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那只小手。
小婴儿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一刻,严欣蕾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亲人。
而现在,她自己的孩子出生了,她却不想看对方一眼。
但当接生婆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看见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浑身的皮肤红红的,头发又黑又密,湿漉漉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吧唧声。
女婴细小的吧唧声像一根针,从严欣蕾颤动的耳膜扎进去,穿过颅骨,直接刺进了她以为早就已经死去的那一部分心脏。
严欣蕾知道这是那个男人的孩子,知道这个孩子的血管里流着一半属于加害者的血液,更知道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荒谬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但她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拢进了怀里。
严欣蕾悲哀又无措的想,在这个地狱里,这个女婴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她们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像她不想被卖到山里形同人/畜,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婴难道想在这个时候降临人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