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别墅客厅的壁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昏黄光线只勉强勾勒出每个人或躺或坐的轮廓。
没有人真正睡着,连肥肥都趴在虞时玖腿上竖着耳朵,一双碧绿瞳孔在暗处幽幽亮着。
段秋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红色马尾松松散在背后,一把长刀被她横放膝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刀柄。
苏朵靠在她左侧,攥着灰布条的手指来回动来动去,时不时还偷偷摸摸看一眼段秋膝盖上的长刀。
她忧心忡忡地想,难道段姐是打算等发现高远不对劲就一刀把他咔嚓了吗?
应该不会吧……段姐一向都很爱护她们这些队友的。
林星和姜维一坐一躺的靠在右侧,姜维躺在铺了被子的地上闭着眼,明明很困,却愣是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能睡着才有鬼了,不说别的,就眼下这幢别墅里有几个玩家睡得着的?
正如姜维想的那样,其余人分散在客厅各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都在等待可能大半夜回来的“高远”。
凌晨两点二十分分,闭眼假寐的肥肥一双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同一瞬间,坐在距离大门最近的段秋也睁开了眼。
别墅门外,石板路上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稳和拖沓,像有一条腿已经使不上力,全靠另一条腿硬拖着走一样。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停在别墅台阶下,安静十几秒后,一只泛着灰蓝色的手从门缝下方的缝隙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紧紧扣在门槛内侧,指缝间满是暗红色的湿泥。
“段姐……林星……朵朵……姜维……”
门外响起一道虚弱的、带着明显颤音的喊声:“是我啊,高远……我回来了。”
苏朵几乎是在听到声音都下一秒就猛地站起身,被段秋一把按住肩膀。
“等等。”
段秋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高远”,目光紧盯着那只从门缝下方伸进来的手,压低声音问身后的何玲玲:
“你的眼睛,现在能看吗?”
何玲玲已经睁开了眼,全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眼白,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缓缓摇头:
“门外只有一个‘人’的轮廓,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林星压着嗓子追问,“什么叫看不清?”
“他的脸,”何玲玲闻言微微眯眼,斟酌着说出她认为更贴切的形容,“像被水泡糊了。”
“……”
段秋闻言沉默两秒,拍了拍苏朵的肩膀站起身走向大门。
虞时玖揉了揉眼,无声打了个哈欠后也坐直了身体。
陆楚生见他醒了,将手里的水递给他,“喝点润润嗓子。”
“谢谢哥。”
虞时玖也不拒绝,他确实渴了,仰头吨吨吨喝了好几口,总算将让自己那点火急火燎的干渴带过去了。
肥肥迟疑几秒后,还是站起身舔了舔爪子,尾巴压低,贴着地面无声走到段秋脚边。
段秋低头看了肥肥一眼,又回头扫过客厅里所有人望过来的脸,最后停在白述身上。
白述对着她微微颔首,手中魔方无声转动了半圈,很快,一层淡淡的冷光就顺着魔方覆上他的手腕。
段秋深吸口气,伸手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淡淡的雾气迫不及待地涌入客厅,冷风裹着潮湿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身形消瘦,半边肩膀塌着,一张本该俊朗的脸果然如何玲玲所说的那样。
五官模糊得像是浸了水,明明眉眼口鼻的位置都对,但边缘处却晕染开一圈淡淡的灰蓝色水渍,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被雨水泡过的木头。
“段姐。”
高远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歪歪扭扭地笑:“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尾音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
段秋喉咙滚动了下,上下仔细看了高远好几秒,目光最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和之前一样,手指末端泛着不正常的灰蓝色,指甲缝里也嵌满了干涸的暗红泥土。
段秋:“你的手怎么了?”
高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把手插进口袋,含糊道:
“关禁闭的地方很潮,可能是我坐在地上的时候沾到泥了。”
“……”
段秋睫毛颤了颤,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吧。”
“……好。”
高远拖着左腿一瘸一拐迈进大门时,客厅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走路的姿势。
他的左腿此刻几乎是在地上拖行,膝盖以下肿胀得比姜维还严重,脚踝处甚至露出了一小截灰褐色的木茬,从裤管边缘支棱出来,像骨头断了后没接好,直接被什么硬物替换过一样。
被林星禁止靠近的苏朵看清高远脚踝处那一截木茬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远却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拖着左腿缓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笑着说:
“大家都在啊。”
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白述也一样。
白述想过高远可能会被替换污染,但这么明显被污染的高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距离最近的虞时玖盯着高远脚踝处露出的木茬,忽然开口:
“高远哥,你还记得被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远缓缓转过脸看他,那张被水泡糊的五官对着虞时玖,沉默了好几秒才道:
“我被打了针,又被拖到了一个很黑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水。”
虞时玖抬手拍掉陆楚生的手,继续道:“然后呢?”
“然后……”高远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曲,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我就一直在水里泡着,水里很冷,水喝进去也很咸……但是我太饿了,我,我就喝了很多很多的水……”
他说到“喝了很多很多的水”时,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液体在翻涌。
下一秒,高远猛地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两下,指缝间渗出几滴浑浊的灰蓝色液体,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