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十息,镇抚使的面色才稍稍缓和,左侧那张脸微微放松了些许,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开口——
嗡。
大殿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冷了一瞬。
一种极其细微,却让所有山主境以下的妖修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变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后颈。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高台最上方的主位之上。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空间涟漪都未泛起半分,就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只是一直未被看见。
洄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要知道他的感知向来敏锐,额间银瞳即便闭合,也对周遭的灵力流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捕捉。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竟完全未能察觉到任何接近的痕迹,那道身影从出现到坐定,所用的时间甚至不够眨一下眼。
这等速度,早已超越了山主境该有的范畴。
洄尘的目光上移,落在主位上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位身形修长的老羊妖,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袍,袍角垂落于主位边缘,纹丝不动,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叠着细密的皱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活脱脱一副邻家老翁的做派。
然而他头顶的犄角,足足有四根。
两粗两细,皆是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白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四角羊妖。
洄尘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这一族的信息,双面黑纹羊族本就罕见,而其中能在头顶生出四根犄角的,更是少之又少,每一尊都是族中顶尖的存在。
看来这囚源江主能以一方山主的身份坐镇大泽腹地数百年不倒,背后的底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深沉得多。
而就在那道身影落座的同一瞬间,高台上的镇抚使已经率先弯下了腰。
他的双面四目低垂,左侧那张平和的脸与右侧那张凶戾的脸同时露出恭敬之色,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参见山主大人!”
哗啦——
满殿的妖修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齐齐弯下了腰。
十二统领,数十总管,各处心腹,无一人敢怠慢。
洄尘也随着巴统领躬身,低垂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却感知到那股属于囚源江主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从容的方式,笼罩着整座大殿。
好高深的道则造诣。洄尘心中暗自凛然。
此时上方传来一个和善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随和:“呵呵,不用这般做作。玄河,快起来。你们也都起来吧。”
那声音确实和善,甚至带着几分老迈的沙哑,听起来就像是在跟后辈话家常。
众妖起身之后,大殿中的气氛虽然依旧压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活泛,囚源江主的存在仿佛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他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一尊坐镇大泽腹地数百年的枭雄。
“诸位这两日想必都心中惴惴,不知城南水底那座突然冒出的山峰究竟是何物。”
囚源江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和善,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妖耳中,不重不轻,恰到好处,“本座也不卖关子了。那座山峰,诸位想必已经亲眼见过。而关于它的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寂静,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悬磁浮山。”
轰!
大殿中短暂的寂静之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炸开了锅。
“悬磁浮山?!那玩意儿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眼珠子大的一块悬磁浮石就值好几株二品灵物!那座山比咱们囚源城的小半座山头还大,那得值多少灵物?!”
“别光盯着浮石!山里要是产了悬磁石母,那可是天价!”
“我的天......怪不得上头这么紧张,要是真能开采,咱们囚源城的身价怕是要翻上好几番!”
“开采?你当那是路边的石头随便敲?传闻那悬磁浮山周围磁场紊乱,道则扭曲,谁敢轻易靠近?”
议论声此起彼伏,刚刚才恢复的安静被彻底打破。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总管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一个个眼睛发亮,交头接耳,那模样活像是看到了满山跑的灵草。
十二统领这边同样不平静。
巴统领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压制不住的热切,紫姬那边更是直接,她那双桃花眼几乎快要放出光来,就连向来沉稳的乌统领,此刻那张老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激动。
而站在巴统领身后的洄尘,此刻却比任何人都要震惊。
当听到悬磁浮山四个字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将感知沉入大千里眼的空间深处,那里静静躺着那件已经被冲击力震得彻底碎裂的悬磁银甲。
银甲的碎片上,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磁性气息。
那气息与方才囚源江主所说的悬磁浮山,如出一辙。
这件悬磁银甲,是当年在云顶山时锦川赠予他的防身之物,据她所言,材质取自极为罕见的天然磁矿,又经过精心炼制而成,她一件,自己一件。当时他并未深究那磁矿的来历,只当是百鲤江的家底深厚。但此刻感应到银甲碎片上那缕与城南山峰同源的气息,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锦川当年炼制悬磁银甲所用的磁矿,也来自类似的悬磁浮山?或者说,那所谓罕见的天然磁矿,本质上就是某处悬磁浮山的产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追查银甲来历的时候,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另一件事——悬磁浮山本就稀有,而紫姬方才说,大泽其他地方也冒出了类似的峰头。
那这次大泽可真是要风云变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