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草通体呈现半透明的幽蓝色,叶片纤薄如纸,边缘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根须如同细密的银丝般轻轻飘荡。
它悬浮在囚源江主的掌心,没有散发出任何压迫感,反而如同一缕清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定的轻盈与荡漾,那气息纯净得不可思议,仿佛它就是这片天地间水脉法则本身凝聚成的一缕精魄,只要触碰,就能感受到山川河流的脉络在掌心跳动。
“这就是我囚源江的山符地箓。”
囚源江主的声音依旧和善,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若是诸位在浮山中寻见了无主的山符地箓,可以第一时间呼喊于我。我若成功炼化了悬磁浮山,那么——”
他轻轻握掌,那株幽蓝水草的虚影在他指间流转明灭,如同一滴凝固的星光:“这囚源江的山符地箓,可以以一物换一物。”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紧接着,如同炸雷般的惊呼声轰然响起。
“什么?!大人要拿囚源江的山符地箓去换悬磁浮山的?!”
“这......这何止是千金买骨!”
“悬磁浮山虽然珍贵,可囚源江的山符地箓,那是大人炼化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啊!”
“这等手笔,也只有大人才做得出来!”
“你们懂什么!大人这是要借悬磁浮山的山符地箓来突破更高层次!若是真让他成功了,咱们囚源江的地位,可就不是一个大泽腹地的山主城池那么简单了!”
一众妖修议论纷纷,震撼与惊叹交织。
洄尘站在人群中,三只银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囚源江主掌中那株幽蓝水草上,那山符地箓散发出的气息确实纯净得惊人,如同凝固的水脉精华,与囚源城周围那些奔腾的地下暗河遥相呼应。
这株水草就是囚源江方圆数千里的水脉法则凝聚而成,是囚源江主花费了数百年才炼化成功的根基所在。
拿千年的根基去赌一座悬磁浮山的山符地箓......囚源江主此番的决心,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而洄尘心中,却涌起了更深的寒意。
他方才那句若是诸位在浮山中寻见了无主的山符地箓,可以第一时间呼喊于我,意味着囚源江主本人也会进入悬磁浮山,而且他极有可能已经有了某些目标区域。
地底深处的五行祭坛,被强迫修炼《大五行遁法》的苦力、被遗弃后沦为毒兽的挖掘者......以及那块石板上的警告。
所有这些线索在洄尘脑海中飞速交织,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他对此行生出一丝担忧。
......
会议在满殿妖修的激动与惊叹中结束了。
各司总管与十二统领鱼贯而出,有的勾肩搭背兴奋商议,有的匆匆离去找人商量对策,整个镇海司大殿外的广场上喧闹声不绝于耳。
洄尘没有多做停留,与巴统领简短告辞后便独自离城,沿着熟悉的暗河水道向南飞行。当他回到城南烂水沟那座残破堡垒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墨绿色的毒瘴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浑浊的金红色光晕。
堡垒后的空地上,鼍战正盘踞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庞大的赤蛟身躯盘成一座暗金色的肉山,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森罗则坐在灵泉边缘,闭目调息,五彩毒罡在周身若隐若现,显然是在借着水府残留的净水灵气修复伤势。
吞云、水线子、老鼋三个则缩在角落里,不知从哪翻出一副老旧骨牌,正贼眉鼠眼地赌着灵石。
“队长回来了!”
吞云最先发现洄尘的身影,一把扔了骨牌,连滚带爬地凑上来,水线子和老鼋也连忙起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洄尘,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疑问。
洄尘没有急着解释,先走到灵泉边坐下,让那股纯净的水汽浸润着疲惫的肉身,鼍战被动静惊醒,抬起那颗巨大的蛟头,暗金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咋样?上头说啥了?”
洄尘将会议上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悬磁浮山的来历、五方势力的十日独享期、到山符地箓的机缘、囚源江主以旧换新的承诺。每说一句,周围几妖的脸色就变一分。
“......十日之后全大泽开放。”洄尘最后说道,
“孔雀南北国也会来。”
鼍战闻言,庞大的蛟躯猛地绷紧,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那两只杂毛鸟?他娘的,老子正愁找不到他们算账呢!当初在画中界外要是没有那几只老鸟搅局,老子早就把他们拆了!”
森罗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洄尘:“家主的意思是......要去?”
洄尘点了点头:“此行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悬磁浮山的机缘,更是为了确认那座浮山与地底那些线索之间的关联。如果囚源江主真的在谋划什么,浮山深处一定有线索。”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妖,“大泽如今局势未明,我建议你们留守城中。悬磁浮山凶险难料,孔雀两国的山主随时可能出现,你们跟着我反而容易暴露。”
鼍战哼了一声,蛟尾重重拍在地上,
“你少来这套!老子像是那种看着兄弟去送死的孬种?反正那什么破山,老子去定了!孔雀王族来了更好,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森罗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周身五彩毒罡微微流转,意思再明显不过。
洄尘看着两妖,没有再多劝,他太了解他们的性子了,决定了的事,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那明日一早,入城采购。”洄尘站起身,银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光,“把能带的灵物都带上,进了浮山,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鼍战咧嘴一笑,巨大的蛟尾兴奋地摆动起来:“成!那今晚先喝一顿!就当是出发前的壮行酒了!”
森罗则轻吐出一字:“好。”
吞云在一旁听得连连摆手,
“队长,我们三个就不去了。上头说了,留守防区的每人给一笔不俗的补偿,够咱们兄弟几个潇洒好一阵子了。那悬磁浮山听着就瘆人,我们这点本事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水线子和老鼋也是连连点头,一副打死我也不去的架势。
洄尘没有勉强,只是淡淡一笑:“也好。城里总要有人守着。你们安心待着,若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立刻往内城跑。”
是夜,四妖围坐在堡垒前的空地上,搬出几坛不知从哪个走私贩子手里顺来的烈酒,就着从暗河里捞上来的几尾毒鱼烤了吃。
倒也快活,这般日子若是持续一辈子,倒也行。
洄尘心里想着,随即将烈酒一杯饮尽,但他知道不可能,有些事,就得干!
酒至半酣,天色已沉。
吞云三妖已是醉的五仰八叉,嘴里泛起了沫子。
洄尘还算清醒,放下酒坛,站起身,银灰色的毛发抖落几滴酒渍:“走吧,趁夜色入城。明日早些把东西备齐,我们就得出发。”
“好。”
“好。”
三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内城的水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