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邓刘氏端着熬好的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邓木生。
邓木生喝了两口就转过头不肯张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邓刘氏急得额头冒汗,嘴里哄着:“木生乖,喝了药就好了,听话啊……”
谢南枝端着另一碗药进来,是她“加了料”的那碗。
她朝婆婆使了个眼色,接过大碗,坐到床沿上。
“木生,喝药了,喝了头就不疼了。”
邓木生本来扭着身子往床的里侧躲,听见“头疼”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谢南枝趁这个空档,一勺子药已经递到了他嘴边。
邓木生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又露出困惑,好像在辨认她是谁,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
谢南枝一勺接一勺,没多久就把一碗药喂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底,确定那些混进去的药粉一点儿没剩,才起身把空碗端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邓木生的状况时好时坏。
有时他早上醒来,看见岁岁趴在小床边玩拨浪鼓,会盯着她看上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嘴巴里叫一声“岁岁”。
虽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邓刘氏每次听见都会抹眼泪。
可有时,岁岁跌跌撞撞跑过去拽他的衣角喊“爹”的时候,邓木生会猛地往后一缩,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女儿。
甚至伸手把她推开,吓得岁岁哇哇大哭。
邓刘氏的心就这么跟着儿子的状态起起伏伏,白天黑夜地守着。
她原来半白的头发这几天好像全都白了,眼窝下乌青一片。
谢南枝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这天夜里,谢南枝忙完了稚趣园的事情,端着热水盆往后院去给婆婆送洗脚水。
走到窗根下,听见屋里邓刘氏正跟邓木生说话。
邓木生清醒了一些,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听母亲絮叨。
“……你是不知道,你走了这一年多,家里全靠你媳妇撑着。南枝那孩子,从前胆子小话也不多,你走了之后,她在侯府当奶娘,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硬气得很。
人家世子夫人多赏识她啊,让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稚趣园,你说南枝是不是好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邓木生没吭声,但那天的眼神比往常亮了一些,安安静静听着母亲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谢南枝站在窗外没进去。
等屋里邓刘氏说话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才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推门进去。
为了全心全意帮婆婆照顾丈夫,谢南枝决定让稚趣园歇业半个月,等丈夫大好了再重新开张。
这些日子,她帮着一起熬药,伺候邓木生吃饭,擦洗身体。
有时候邓木生半夜喊疼,邓刘氏年纪大了熬不住,都是谢南枝披着衣裳起来给他揉太阳穴,喂水喝,一直等他睡着了才守在一旁打盹。
邓刘氏有天吃午饭的时候,端着碗忽然掉了一滴泪在粥里。
谢南枝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问她怎么了。
邓刘氏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觉得心里很是愧疚。南枝啊,你自从来到我们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你一个人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他回来了又是个拖累。娘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你要是不跟我们家扯上关系,说不定,日子过得比现在好一百倍。”
谢南枝把碗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婆婆的眼睛:“娘,您别再说这种话了。木生是您儿子,也是我丈夫。
不管他现在什么样,他是岁岁的亲爹,这个家就有他的位置。我既然嫁过来了,就是邓家的人,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邓刘氏眼泪掉得更凶了,拿袖子使劲擦,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就说不吃了,起身去后院看儿子。
谢南枝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对邓木生没有感情,她对婆婆的好,对这个家的担当,有一半是同情,另一半是因为责任。
她替原主活着,原主的丈夫回来了,她不能撒手不管。
否则别说良心过不去,就是岁岁将来长大了知道亲爹没人管,她也交代不了。
可另一个念头也时不时冒出来。她往药里加的那些东西,邓木生吃了半个月,到底有没有用?
今天他喊了“岁岁”,明天又推开了闺女,这算好转还是原地打转?
谢南枝叹了口气,把碗筷收了,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了三粒白药片在手心,用研钵碾成粉末。
待会儿邓木生喝药的时候再加进去。
……
经过谢南枝和婆婆的精心照料,邓木生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
脸色红润了许多,也养胖了,只是失忆症还没有好。
歇业半个月后,稚趣园重新开张,又招收了一批新的孩子。
院子里天天跟打仗似的。
每天清早天刚亮,各家各户的爹娘抱着孩子往稚趣园门口送。
送是送来了,可到了真正要撒手的时候,十个小娃娃有八个都跟长在大人身上了一样,死活扒着不放开。
有个叫虎头的小男孩,三岁,长得虎头虎脑,嗓门也大。
他娘把他往谢南枝怀里一塞,虎头立刻把嘴一张,嗷地一声嚎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两只手死死揪着他娘的衣领子不撒开。
他娘心疼得掉泪,抱回去又舍不得,送过去又狠不下心,在门口磨蹭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谢南枝亲自接过去,让奶娘用拨浪鼓逗着虎头往院子里看的滑梯,这才勉强松开了手。
另一个叫阿珠的小姑娘更厉害。
她爹把她送进来,转身刚走两步,阿珠就坐在院子地上打滚,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爹硬着心肠走出巷口,听着哭声又折返回来,抱着闺女在门口哄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