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潮路分岔(1 / 2)

周十二重新回到了九黎界。

乳白色的光芒在房间里极快地收拢、消失。

镇海天衡的最上层重新只剩下阵法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墙壁内海水奔流的沉闷回音。

法伦没有立刻离开。

闻沧同样没有继续追问九黎界和界心的问题。

三十八年前的旧账,不是站在这里聊上几个小时就能弄明白的。

相比之下,他们现在面对着一个更加现实、也更迫切的问题。

怎样去中央城。

闻沧走到长桌前,展开了一份羊皮卷。

这是东溟城现存最完整的一份东部海图。

比起洛澜之前给的那张龙宫全图,这份海图详细了太多,上面不仅标注了过去的军事潮道、海底断层和废弃港口,甚至用深色颜料勾勒出了几片大型深渊生物的活动范围。

“正常情况下,从这里去中央城,有三条路。”

闻沧的手指点在一条最宽阔的线路上。

“第一条,过去的中央主航道。旧时代的大型商船,不到一天就能抵达。”闻沧看向法伦,“但现在这条路基本等同于自杀。摩伽罗就盘踞在中央海域,主航道上长期驻扎着深渊的正规军,而且处于覆海魔帅感知最强的区域。就算我亲自带队,也没有把握把你送过去。”

法伦的目光顺着海图向上移。

“第二条,北绕航线。”闻沧继续解释,“先从东溟城向北,进入大片破碎群岛,再从摩伽罗控制范围的最外围绕向中央城。风险相对较低,但至少需要五六天。而且北部最近同样出现了深渊军队的异动。一旦路线中途被截断,你们甚至可能被迫继续绕去北部城,什么时候能到中央,就是个未知数了。”

法伦没有接话,等着闻沧说出最后的选择。

闻沧的手指落在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上。

那条线大部分都隐藏在海图的阴影和断层标记之中。

“真正值得考虑的,是第三条。沉潮古道。”

“它最早不是民用航路,而是龙宫战争时期,用来秘密调动小规模精锐军队的海底交通线。大部分区域藏在深海断层和地下暗流里。”闻沧沉声说道,“大型军队进不去,速度也比主航道慢。但理论上,它能够避开中央海域最主要的观察网。”

“问题在哪?”法伦直接问道。

“断了。”闻沧在海图上点了两下,“几十年战争,深海地形改变。这条古道已经断成了几截。我们只知道前半段还能走。真正接近中央区域以后,必须依靠熟悉旧时代潮纹的航师,在水下重新辨认道路。”

这就是闻沧能提供的全部帮助。

不只是一张地图,还有专门用于沉潮古道的小型海兽,以及一个真正能把他们带进中央海域的活人。

法伦听完,他看着闻沧的独眼,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代价呢?”

闻沧没有装作这是旧盟之间理所应当的无私帮助。

他不是在做慈善,他是一座濒死之城的城主。

“净化。”

东溟城现在真正缺少的,不是几百个敢死队的普通士兵,而是能够不断处理深渊污染的资源。

闻沧已经亲眼确认,刑族祭师拥有特殊的净化能力,而且与龙宫现在越来越稀缺的净化术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他不会要求法伦把刑族祭师留下,那等于是在索要法伦的军队。

“东溟城现有一批储能晶石。”闻沧提出了条件,“我需要你们的祭师,把那种能够稳定保存的净化魔力,灌注进去。”

这种东西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战局,更打不赢摩伽罗。

但它能替东溟城解决当下最要命的几个问题:净化伤员身上的早期污染、维持干净的水源、处理战死魔物留下的尸骸,以及在城墙破损时,用晶石顶上,避免污染顺着阵法反向向城内扩散。

法伦盘算了一下:“要多少?”

闻沧回答得很干脆:“你愿意给多少?”

法伦不可能把刑族祭师当成东溟城的长期人肉电池,但他也没有必要吝啬到只提供象征性的一点点帮助。

双方很快谈妥了原则。

东溟城准备储能材料,并承担所有制造过程中的魔力消耗。

九黎一方只负责向其中注入一批高纯度的净化力量。

法伦不开放具体的术式原理,也不保证以后还会继续供应。

作为交换,闻沧把沉潮古道的完整海图交给法伦,并承诺挑选一名最优秀的航师带路。

真正准备大量的储能晶石、挑选合适的交通海兽,以及排查古道入口,都需要时间。

今天不可能立刻出发。

这也正好给法伦留出了处理队伍留存的时间。

事情谈完,闻沧在收起海图时,顺带提了一句:“沉潮古道过去几年几乎停用,不只是因为路断了。它靠近中央海域的几个出口,一直有摩伽罗麾下的阴影海兽在活动。但最近两天,其中几个位置的深渊活动,突然减少了。”

闻沧原本以为,是那个鲸葬者强闯龙宫,导致摩伽罗重新调动了周边的军队。

法伦听到这句话,眼神却微微一凝。

他马上想起了进城时,沈阙提过的那个异常:第六席经过的地方,深渊巡逻也在减少。

一次异常,可以是军队的随机调动。

在不同的路线上连续出现,就很难再当成巧合了。

法伦盯着收起一半的海图,很快得出了一个并不让人舒服的判断。

“摩伽罗不是在收缩防线。”法伦语气平静,“他是在给人留路。”

闻沧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法伦还不知道摩伽罗是否已经盯上了自己,更不知道这条沉潮古道是不是敌人故意留下的陷阱。

但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摩伽罗对战场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他没有因为第六席的出现而乱了阵脚,反而可能正在利用第六席替自己寻找某种东西。

而法伦这些从现世进来的人,同样可能已经进入了这位覆海魔帅的计算之中。

“还走吗?”闻沧看着法伦。

法伦只看了一眼海图:“不然走主航道?”

闻沧没有说话。

“那就还是走这里。”法伦给出了答案。

他们没有因为知道可能存在陷阱就放弃行动。

所谓陷阱,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你不知道它的存在。

既然现在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就还有办法反过来利用。

离开镇海天衡后,法伦顺着石阶,前往东溟城为他们安排的治疗区。

他原本准备去找卡戎,确认斯提克斯几人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结果推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

只有樱万秋一个人坐在窗边。

布都御魂横放在他的膝盖上。

刀身已经被重新清理过,擦去了血迹,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龙桥一战留下的那些细小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那次荒神解放,让他短暂跨入了低阶传奇的门槛,却也让这把名刀真正接近了承受的极限。

法伦扫了一眼房间:“他们呢?”

樱万秋当然知道法伦问的是谁:“大概一个小时前走了。”

卡戎接受完最基础的治疗后,从东溟城保存的旧王庭残缺资料中,翻出了一条与号令之旗有关的记录。

记录没有直接指出旗帜的具体位置,只提到当年旧王庭陷落前,有一支海龙军携带部分战争遗物,向东南方的断潮群岛撤退了。

断潮群岛,与前往中央城完全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卡戎来龙宫本来就是为了号令之旗。

既然得到了明确的线索,他没有理由继续陪法伦去中央海域追杀第六席。

亚坦同样跟着去了。

到了这一步,他寻找号令之旗已经不只是为了帮卡戎,更关系到斯提克斯高层过去究竟隐瞒了什么,谁才是真正的叛徒。

霍恩更不用说。

他的首要任务,始终是保证卡戎活着。

他们走得很干脆,留下了一份简单的消息,没有要求法伦等待。

法伦听到这个结果,并没有生气。

在灯背鳐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原则谈清楚了。

大家只是暂时同行,从未承诺过所有目标必须绑在一起完成。

法伦只问了一句:“他们带走地图了?”

樱万秋点头:“东溟城给了一份。”

“那就行。”

法伦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樱万秋身上。

“你怎么没走?”

樱万秋把布都御魂重新推入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因为我又不姓斯提克斯。”

法伦真正想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樱万秋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现在进入龙宫的几个人里,他的境界是最低的。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踏入半步传奇。

而接下来,无论是寻找号令之旗,还是进入中央城,都已经明显跨入了真正的传奇级战场。

此前在潮间层,他之所以能够斩出关键的一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法伦等人替他创造了完美的攻击机会。

以他当时的境界,本来就不属于那个层次的正面主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