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战争号角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低沉的声音从中央城方向传来，沿着海水一层层向外扩散。
第六环各处早已等待许久的龙宫军队同时有了动作。
最先出城的是契约兽。
数百头体型庞大的海兽从防线两侧越过，有披着厚重甲壳的巨龟，也有身长数十米的海蛇，还有成群结队的青鳞巨鱼。
它们身上全都加持着龙宫术士提前布置好的强化术式，鳞片之间不断闪烁着蓝白色的魔力光芒。
紧随其后的是龙宫各支军团。
一面面旗帜从第六环的废墟间升起，近卫军在前，各城抽调出来的精锐压住两翼，数量更多的普通军团则沿着几条已经清理出来的主路向前推进。
术士位于军阵中央。
随着一声声短促的号令，大量术式同时升空。
水流开始加速。
数百道粗大的水枪越过前锋头顶，带着刺耳的破水声砸向远处。
冰锥、雷光、压缩到极点的水刃紧跟着落下，将第五环外围残留的深渊魔物一片片撕开。
深渊一侧同样开始回应。
原本呈现幽蓝色的海水迅速变黑，大量污染从第五环方向涌出，像墨汁一样沿着海床铺开。
双方的力量很快在第六环与第五环之间撞到了一起。
靠近龙宫这一侧，海水被各种魔法映得一片明亮。
更远处则完全变成了黑色。
两种颜色从海底一路碰撞到上方数百米的水域，交界处不断有魔力爆炸，大片碎石和尸体随着乱流翻滚。
这已经和之前的战斗完全不同。
过去几日，无论是守城还是敖汐岚出剑，本质上都只发生在某一片局部区域。
而现在，从东到西，一眼已经看不到战线的尽头。
超过十万名龙宫士兵同时离开第六环。
第五环方向的深渊军数量更多。
军阵不断向前移动，前方死了一批，很快就有人补上。天空一样的海水中，各类大型契约兽互相撕咬，
昨日敖汐岚留下的战果帮了龙宫很大的忙。
第六环之外原本密集的深渊营地已经消失，大量阵地直接被那场剑雨打成了废墟。龙宫前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挡，一路向前推进了数十里，很快真正接触到了第五环外围。
也就在这里。
推进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
……
第五环西南侧。
一支龙宫前锋军刚刚越过一片倒塌的宫殿废墟，走在最前面的海兽突然停住。
带队军官立刻抬起手。
“停！”
后方士兵迅速收住脚步。
下一刻，前方那片看似空荡的废墟突然动了。
最先升起来的是一排黑色骨墙。
粗大的深渊晶体从地底刺出，彼此交错，很快组成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屏障。
大量黑色污染顺着晶体表面流淌，将附近原本残破的建筑全部连接在一起。
几乎同一时间，地面传来剧烈震动。
一头庞然大物从废墟后方站起。
它原本应该是一头深海鲸类，身体早已被改造得看不出正常生命的样子。
腹部与海床连接在一起，背部被硬生生挖开，里面嵌着十几根粗大的黑色骨管。
几十名深渊魔物正趴在它身上不断输送污染。
“战争兽！”
龙宫军官大吼：“散开！”
话音刚落。
巨兽背上的骨管同时亮起黑光。
轰！
十几道粗大的污染洪流横扫而过。
最前面的几头契约兽瞬间被打得翻滚出去，其中一头海龟正面吃下两道攻击，胸前厚重的甲壳直接炸开，鲜血顺着海水向外散去。
龙宫军阵迅速向两侧分开。
后方术士已经开始反击。
几十道水刃同时斩向战争兽，锋利的魔法撞在黑色骨甲上，连续切开几层外壳，却很快被后续涌出的污染挡住。
“压上去！”
军官提着长戟，第一个冲出军阵。
数百名近卫军紧跟其后。
他们刚刚靠近骨墙，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便从屏障后方涌了出来。
都是最低阶的深渊魔物。
实力不强，数量极多。
它们根本不讲究阵型，成片挤在一起往前冲。
最前方的被长戟贯穿，后面的直接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龙宫士兵刚刚在骨墙边打开一个缺口，几十头魔物立刻扑了上来。
数名士兵被撞倒。
后排同伴迅速补位。
长枪穿过海水，一次刺穿两三头魔物，随后有人将尸体踢开，继续顶住前面。
战斗很快挤成一团。
十几分钟以后，龙宫军终于把那面骨墙撕开一角。
前锋刚刚冲进去，废墟更深处又传来低吼。
第二头战争兽站了起来。
更多深渊魔物从两侧涌出。
刚刚被龙宫军队占下来的几十米阵地，转眼又被黑潮重新淹没。
这样的画面正在第五环外围各处同时发生。
龙宫军队依靠军阵、契约兽和术士一点点向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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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军则把大量低阶魔物不断填进缺口。
死掉一万头，就再压上来一万头。
战争兽藏在后方持续轰击。
污染节点不断向前输送力量。
双方每向前或者向后移动一里，都要在废墟里留下成片尸体。
第五环像一架刚刚重新启动的巨大磨盘。
人和魔物不断被卷进去。
然后消失。
……
第六环前线指挥点。
尹策站在一处高地上，目光始终盯着远处。
他面前悬浮着一张不断变化的战场投影。
一条条代表龙宫军队的蓝线已经进入第五环外围，最前面的几处甚至推进了十几里，可原本连续向前的速度明显开始下降。
旁边的副将低声说道：“西南军已经折了接近两千人。”
“东线呢？”尹策问道。
副将回答：“稍好一些，不过推进同样停了。深渊把大型战争兽都调到了第五环。”
尹策抬眼看着远方。
那边时不时会亮起一团巨大的黑光。
每亮一次，就代表有大型深渊术式或者战争兽正在攻击。
尹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这才是深渊真正擅长的战斗。
他们有足够多的污染生物。
只要龙宫愿意在这里一处阵地一处阵地往前推，深渊就可以陪他们一直换命。
昨天敖汐岚那一剑确实杀了很多东西，却没有把这支军队的胆子一起斩掉。
尹策已经得到自己想确认的答案。
他伸手拿起身边的传讯晶石。
“让九黎的人进场。”
……
法伦听到命令的时候，正站在龙宫中军之后。
前面的海水一直在震。
即便相隔很远，他依然能感受到第五环方向不断传来的爆炸。
周十二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总算到我们了。”
法伦没有接话。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九黎界。
……
九黎界。
一城中央广场。
两百名刑族战士已经站在那里。
这些人来自四座城。
一城的人最多。
另外三城同样各有一批精锐。
单看外表，很容易分辨他们各自的来历。
一城战士身上的铠甲规格最统一，大部分装备都来自同一批铁匠铺。
二城靠近矿区，许多人使用更厚重的金属甲。
三城常年在大湖附近活动，武器偏向长矛和大型投枪。
四城的猎队最多，不少人身上还保留着用异兽骨骼制成的护具。
他们站在一起，阵型谈不上特别整齐。
彼此之间偶尔还会互相打量。
四座城刚刚出现各自的归属感，谁都想知道其他城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几名一城的老战士已经开始观察旁边人的武器，三城那边也有人盯着一名二城战士身上的重甲看了很久。
周十二出现在广场前方。
他只说了一句。
“准备出去。”
所有人同时收回目光。
下一刻，广场中央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
幽蓝色的海水从另一边涌入。
外界战场的爆炸声顺着界门传了进来。
刚才还存在于队伍间的那点细微躁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两百名刑族战士齐齐看向前方。
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
今天离开九黎界以后，他们只有一个身份。
九黎。
周十二提起手中的长剑。
“走。”
第一名刑族战士踏入界门。
……
龙宫第四军团的士兵季川刚刚从前线退下来。
他左肩被一头深渊魔物抓开了一条口子，伤口已经做过简单处理，依旧有血顺着甲片边缘向外渗。
军官让他们这一批人在后方休整半个时辰。
季川坐在一截倒塌的石柱上，低头给自己的长枪重新缠布。
前方的战况并不好，他们刚才跟着军团冲了三次。
第一次拿下一片废墟。
第二次把废墟后面的污染点拆了。
第三次还没布稳防线，深渊又压上来一支魔物群，好不容易抢下来的地方又丢了。
季川对此很熟悉。
过去几十年，龙宫就是这样一点点退回来的。
今天他们正在往前走。
代价依旧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道：“听说今天有援军。”
季川头也没抬。
“看见了。”
“在哪？”
“航道对面的东溟军。”季川说了个笑话。
年轻士兵说道：“我说的不是东溟城，好像是什么九黎。”
季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两天前线一直有人在传，说中央城和一个已经消失很多年的古老种族重新结盟，对方会派兵参战。
人数也传出来了。
两百。
季川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只觉得有些奇怪。
第五环前面最小的一支深渊魔物群都不止两百。
这种规模的战场上，两百个人能做什么？
几名军官倒是很重视。
据说长老会下过专门命令，让各军团看到九黎部队以后主动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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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一直想不明白原因。
两百个人，总不能个个都是传奇。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
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
季川猛地回头。
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军阵后方，一道巨大的银白色裂缝正在海水中展开。
附近的龙宫术士同样被惊动。
有人已经下意识握住法杖。
下一秒。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接近三米。
身上披着粗重的金属甲。
胸前那双竖瞳一样的眼睛在幽蓝海水中缓缓睁开。
季川一下认出了对方。
刑族。
潮门要塞传过来的战报里出现过这种古怪生命。
随后第二个走出来。
空间裂缝像是一道不停向外吐出士兵的门。
最开始，季川还在数。
十个。
二十个。
五十个。
很快他就不数了。
因为第一名刑族踏入龙宫位面的时候，一股明显属于传奇生命的气息已经扩散出来。
一道又一道传奇级生命气息在军阵后方出现。
几十道。
上百道。
到了后来，周围原本混乱的魔力流都像是被强行压低了一层。
季川手里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也站了起来。
附近越来越多正在休整的龙宫士兵回头。
没有人再讨论那“两百援军”到底有什么用。
当最后一名刑族踏出空间裂缝，整整两百道传奇气息同时出现在这片战场上时，答案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
两百。
这个数字本身确实很小。
可站在这里的是两百名传奇。
季川在龙宫军中服役二十多年。
他见过传奇强者。
甚至跟随过传奇级军官作战。
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两百名传奇排成一支军队。
周十二从界门里最后走出。
他扫了一眼四周。
“两列。”
命令很简单。
刚刚还有些散乱的刑族队伍立刻开始移动。
一城的人站前。
二城和三城分在两翼。
体型最重、装备最厚的一批战士直接压到队伍最中央。
两百人的阵型很快变得极窄。
与其说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根粗大的枪头。
季川旁边的年轻士兵忍不住说道：“他们要做什么？”
季川还没有回答。
周十二已经拔剑。
“把前面那层东西。”
周十二看着第五环方向。
“撕开。”
下一瞬间。
两百名刑族同时动了。
……
龙宫前线正在攻击第三座骨墙。
负责指挥的军官已经调来了两队术士。
大型术式刚刚完成第一轮轰炸，骨墙中央被打出一个接近十米的缺口。
大量深渊魔物马上向那里聚集。
就在这时。
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军官下意识回头。
一支人数少得可怜的队伍正从龙宫军阵里穿出来。
他们没有沿着正常军阵推进。
也没有停下来清理两侧低阶魔物。
最前面的十几名刑族直接撞进了深渊阵线。
轰！
第一名刑族战士肩膀顶在一头深渊重甲兽胸口。
那头体型超过十米的怪物连退几步，随后被旁边另一名刑族一斧劈开半边身体。
更多人从缺口中冲过。
几头低阶魔物扑上来。
其中一名刑族手里的长矛横扫过去，成片的魔物当场被砸飞。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在这些东西身上。
周十二冲在最前方。
“左边！”
十几名刑族同时转向。
那里站着一头大型战争兽。
刚才龙宫前锋连续轰了十几轮都没能真正解决的巨兽刚刚抬起骨管，十几道传奇气息已经扑到了它身上。
有人直接踩着骨甲往上冲，有人抓住连接阵地的污染触须，双臂同时发力。
粗大的黑色组织被硬生生扯断。
战争兽发出一声低沉嘶吼。
一名刑族从侧面一跃而起，重斧砸进巨兽背部。
第二把武器紧随其后。
十几名传奇战士没有任何单打独斗的意思。
他们围着同一个目标下手。
不到半分钟。
伴随着一声巨响，战争兽背部那颗巨大的深渊核心被整个挖了出来。
庞大身体轰然倒下。
另一边，几名身上挂着骨饰的刑族祭师已经冲到最近的一处污染节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