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娘，吃、吃鱼！”

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脸也涨得通红，仿佛那羊肉真成了河里的鱼。

“我、我叫陈二狗！今、今年十八！”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菜碗，再也不敢抬起来。

阿翠看着碗里那块突然出现的、油汪汪的羊肉，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多少年了？记忆中肉的滋味早已模糊不清。

饥饿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她的胃。然而，她只是短暂地迟疑了一下，便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端起自己的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珍贵的羊肉，轻轻拨到了坐在她身边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碗里。

“嬷嬷，”她的声音细弱却清晰，“您……您吃。”

她不敢看二狗的方向，只盯着老妇人碗里那块油亮的肉。

老妇人正小口啜着碗里的菜汤，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碗里多出的那块羊肉，又看看阿翠那强忍着渴望、依旧低垂的脸庞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袖口。

老人布满褶皱的眼角猛地一热，一层薄薄的水雾瞬间漫了上来。

她伸出枯瘦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又把那块羊肉稳稳地拨回了阿翠碗中。

她粗糙的手掌在阿翠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慈蔼。

“好孩子，嬷嬷老了，吃不动这些油腻的。你吃，你正长身子呢，多吃些。”

这一幕，恰好被隔着几张桌子的王小石看在眼里。

他身形挺拔，穿着半旧的军袄，腰间束着皮带，显得利落精神，虽然少了一臂，却也给了他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块被推让的羊肉和阿翠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身旁正忙着给姑娘们分汤的周云娘。

周云娘身量不高，却透着一种利落劲儿，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脑后，系着干净的围裙。

她正用长柄木勺，稳稳地将滚热的菜汤舀进姑娘们面前的空碗里，动作熟练。

王小石微微侧身，靠近周云娘，压低了声音，目光还停留在阿翠那边。

“云娘，你看那穿蓝袄的姑娘……方才把肉让给了嬷嬷，心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

周云娘闻言，抬起眼皮顺着王小石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好看见阿翠被老妇人推回羊肉后，不知所措地攥紧了筷子，耳根依旧通红。

周云娘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狡黠地转回来，看向王小石，故意拖长了调子。

“王大哥看得可真仔细呀！是不是嫌我一个不够贴心，想再给我物色个姐妹。”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手里刚盛好的一碗热汤不由分说地塞到王小石手里。

滚烫的碗壁让王小石手指一缩，再加上周云娘这直白大胆的调侃，他古铜色的脸膛“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泛起赤色。

他窘得连连摇头，声音都拔高了：“瞎、瞎说什么呢！我不是……我哪有……”。

话都说不利索了，手里端着那碗热汤，像个烫手的山芋，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逗你玩儿的！瞧你那傻样儿！”

周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顺手又拿起一个空碗开始盛汤，下巴朝东侧长桌靠后的位置扬了扬。

“喏，瞧见没？那边穿嫩柳绿袄子的姑娘，眼睛都快黏王二哥身上了，偷看他老半天啦！你快去，让二哥把这汤给她送过去，别让人家姑娘干等着。”

她推了王小石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促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