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医者的本分
人若想活着,有多难啊。
出生安然落地,幼时不患重疾,家中未遭灾荒,好不容易到了十六岁,便要为国出征。
九死一生回来,等待他的只是下一次征战罢了。
可身为女人,就容易些吗
许多地方有遗弃女婴的习俗,看到生下来的是女儿,便丢入沟壑任其自生自灭。就算命好些被养育长大,一朝出嫁丈夫远征,便只能在家辛苦劳作。
城池安稳也还好,无非是苦楚的一生。
但若城池被攻陷,等待女人的,往往是更为可怕的命运。
可偏偏有人,生在这凄惶乱世,却痴迷儿女情长。
痴迷也便罢了,竟做出偷盗军机谍报这样的事。
还是见识太少,那就去看看,这世界有多糟糕。
卫尉军连夜把陈南星送走。
速度之快,也仅仅比八百里加急稍慢些。
自然是没有马车的,因为陈南星不会骑马,卫尉军便把她绑在自己身上。
这让尚未出嫁的陈南星觉得无比屈辱。
卫尉军知道陈南星为何受罚,对她心存怨气,路上也没有怜香惜玉。这样到达军营时,陈南星已经饿了几天,手脚长满冻疮,脸也被风吹裂了。
她被卫尉军丢在军营,想要找管事报到,找处地方休息一下。可她还没有动,便听到有人喊:“大夫来了”
陈南星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她面前。
“我说大夫,你别愣着啊!我们左更长的腿坏了仨月了,总算送来个大夫。”
一个脸膛乌黑的男人站在陈南星面前,说话时飞出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让她连忙退后几步。
那人已经捡起地上的药箱,塞进陈南星怀里。
“快,跟我来!”
虽然是冬天,营帐内却没有火炉,只不过比外面隔风罢了。
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躺在床榻上,两丈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混杂着药草和生肉腐坏的味道,又臭又苦,让人险些晕倒。
还未等陈南星掉头跑,那人已经把她连拉带拽扯到床前,掀开了被子。
更为剧烈的臭味窜出来,陈南星别过头,想要呕吐,胃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吐出来。
那男人倒是不介意,陈南星听到他说:“怎么又钻出来了”
什么钻出来了
陈南星神情怔怔看过去,见男人从伤者的大腿上捏起两只小虫,随手丢到地上。
那是蛆虫,啃食腐肉的蛆虫。
陈南星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大家当然嘲笑她。
一个医者,竟然因为看到伤者生蛆,晕过去了。
“给个没本事的糊弄咱们吧”他们说。
当他们为了拍醒陈南星,掀开她的兔毛帽兜,发现她是个女的,说话就更难听了。
“怎么是女的,医术肯定不行。”
医术……不行吗
喝了一碗黍粥,勉强回过神来的陈南星,怔怔不语。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说他们陈氏医术不行的话。
“不过是倒卖药草的贩子。”
“这家人医术不行的。”
可她已经在御医院学了三年医术,如今依然被人认定医术不行
说起来,自己的先祖,还是扁鹊的师父长桑君。
她是……辱没了先祖的名声了。
陈南星爬起身,抓住她的医箱向伤者走去。
用炙烤过的小刀剔除腐肉,敷上金疮药。再熬补血养气的汤药,亲自给伤者送服。
伤者发着高热,然而因为得到救治,眼中缓缓溢出泪水。
“谢大夫救命之恩。说实在话,我还真怕自己死了,孩子们没了爹。”
“大夫,咱们这里受伤的人很多。你别看着难受,因为回不来死在阵前的,才可怜。”
莫名地,陈南星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终于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
“等退热就好了。”她说。
然而没有退热。
陈南星守了三日,这伤者还是一命归西了。
她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死者被人用破席卷住,抬出去掩埋。
救命之恩……
她何曾救过任何人的性命
救过苏渝吗那是背诵先祖的药方而已。
陈南星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夫怎么哭了”有士兵在帐内低语。
“医者仁心啊。”有人这么回答。
医者……仁心。
似乎也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说医者仁心,陈姑娘不用管别的事,守好医者的本分就可以了。
是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