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铁骑踏过界碑时,刘封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刘封握紧了手中长槊,那槊杆甚至被他握得微微颤抖。
尽管已经多次征战,但刘封知道,这一战的意义可不一样。
只要拿下了这一战,整个长江以南都再无战事,更重要的是,大汉与曹魏之间的力量对比也将有着彻底的改变。
甚至可以说,此战就是大汉一统天下的最关键的一步。
赢了,此后的一统大业将顺风顺水;若是败了,恐怕大汉又得蛰伏数年乃至于十数年之久。
虽然刘封还年轻,但他也着实不愿让这天下再多受十数年的战乱之苦。
因此,作为此番北伐的先锋,刘封也是在出发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赢下此战。
而在踏足魏境之前,刘封也是早已做好在永兴城(吴郡与会稽郡交界处城池)下血战的准备。
此时此刻,刘封和他的先锋大军已然全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迎接一场恶战。
可当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目瞪口呆。
原本想象中应该严阵以待的城池,此刻却是垂着喜庆的红绸,就像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
而更远处,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桃花林,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片粉色的云霞。
“将军你看!”一旁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伸出手指,指向远方。
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刘封分明看见,那宽阔的官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布衣百姓:妇人们挎着竹篮,篮中或许装着家中最好的食物,准备用来犒劳汉军;老翁们拄着拐杖,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神情;孩童们则天真无邪,手中举着新折的桃枝,就像举着最珍贵的礼物。
再看远处的城楼上,那飘扬已久的魏字旗正在缓缓坠落,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汉旗,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汉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这片土地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就连刘封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氛围,不安地刨着蹄子。
看着这一幕,刘封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之前与魏军血战的伤疤还未褪去,乐进所部被全歼时候的决绝的表情,刘封还历历在目呢!
可眼前这座永兴城,却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褪去了所有的铠甲,将最柔软的咽喉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汉军的刀锋之下。
“莫不是空城计?”一旁的副将压低了声音,凑近刘封说道。
副将左颊还带着箭伤结的痂,那是在围杀乐进时挂的彩,此刻正随着面部肌肉的微微抽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闻言,刘封也觉得有理,当即便要下令全军戒备。
就在这时,一阵激昂的鼓乐声却是破空而来,瞬间打破了刘封的思绪。
十二面巨大的牛皮大鼓在城门两侧整齐排开,赤膊的鼓手们个个肌肉紧绷,将手中的鼓槌抡出了残影,每一次敲击都让大地微微震动。
舞龙的队伍踩着鼓点,欢快地游入人群之中,金色的鳞片在朝阳的映照下翻涌如浪,仿佛一条真正的巨龙在腾飞。
随即,最前排的百姓突然分出了条道路,一位捧着陶碗的老者,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酒盏,便是带着百姓们来到了刘封的马前。
“我等盼王师久矣!”一边高举起手中的酒盏,老者一边高喊道,声音中竟然还带着哭腔喊道。
随着老者的呼喊,刘封的坐骑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声惊得人立而起。刘封随即也是连忙勒紧缰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了马匹。
这时,他看见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儿,嬉笑打闹着捧着花环钻到了马前。
为首的男童不过六七岁,脸蛋红扑扑的,他踮起脚尖,努力将还带着晨露的桃枝举过头顶,脆生生地说道:“娘亲说恩人来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纪律严明、铁甲铿锵的军阵泛起了细微的骚动。
童言无忌,却也最能表达出百姓的意愿。
当即,刘封也是立即翻身下马,身上的玄铁明光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响。
缓缓蹲下身,从男童手中接过花环,一瞬间,桃枝间混着槐花的甜香扑鼻而来,这是吴郡之地独有的味道,与他记忆中蜀地故乡那带着淡淡辛夷花香的气息截然不同,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温暖。
“老丈请起。”再度伸出手,刘封也是扶起跪拜在地的老者。
只是,刘封触手之处皆是硌人的骨头,老人穿着粗布短打,上面补丁叠着补丁,每一块补丁都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而老人那捧着陶碗的指节,更是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扭曲变形,他刚要开口,泪水便已夺眶而出:“恭迎汉家王师归来!”
话还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陶碗里的酒水撒了满地,就像老人破碎的生活。
当即,刘封也是接过了仅剩下半碗的酒水的陶碗,随即一仰脖便是喝了下去。
“老丈,我们来了!汉军,王师来了!”送回陶碗,刘封当即也是紧握住老丈手说道:“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
“来了就好!”
一边说着,老丈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庞也是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急雨般传来,数十个锦衣人策马自城内奔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刘封全身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顺势按住剑柄,却是将老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而,出乎刘封的意料,来人在距离汉军不远处纷纷解剑下马。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文士,他广袖博带,气质儒雅,捧着一个鎏金木匣,来到刘封的面前,随即便是深躬及地,恭敬地说道:“在下吴郡陈氏陈昶,特献粮三千石,恭迎汉室王师!并代永兴守,献上田亩户籍黄册。”
刘封认得这名氏,十数日前,送往付燚都督府上的信件中就有这个所谓的陈氏。
此刻,那匣中黄绸衬着的,赫然是整个永兴城的田亩户籍图册,这意味着永兴从此将彻底归入汉军的掌控。
“将军是否疑惑?”陈昶抬起头时,刘封看见他右额有道新结的疤,形状与魏军制式箭镞完全吻合,“月前,在下与好友共游鄱阳,宿在了荒野山村之中,却是正好遇见了魏军乐进所部。多亏几名友人拼死相护,在下才侥幸逃脱,却也受伤颇重。”
说着,陈昶却是突然顿住,随即微微抬起手臂,袖中随即露出裹着纱布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