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了决心之后,赵累当即也是下令,抛弃掉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全员轻装向魏军北逃的渡口挺进。
而随着赵累所部的动作,整个扬州战场也是分明了起来。
参战的双方都明白,这是一场竞速赛:曹军只要能登上船只,汉军就只能望长江而兴叹;而只要汉军堵住了渡口,哪怕只是混战在一起,这数万魏军就将被拖死在江水边。
深秋时节,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向大地,仿佛也在为这场惨败而默哀。
风裹挟着丝丝寒意,呼啸而过,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似是在为逃亡的魏军将士们奏响一曲悲歌。
这支半月前还披着玄色大氅的精骑,此刻像被捣了巢的胡蜂乱窜。折断的槊杆插在泥地里,挑着褪色的战旗残片,被秋风撕扯出裂帛之声。
一路的狂奔,战士们早已疲惫,甚至就连曹休的锁子甲上都沾满苍耳。
在惨败命运的无情驱赶下,魏军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着既定的长江渡口仓皇奔逃。
原本严整有序的队列早在北逃的第二日就已如一盘散沙,彻底崩解。
路边的树木褪去了往日的葱茏,枯黄的树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似无助的蝴蝶纷纷飘落,无情地洒落在那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又被慌乱逃窜的脚步肆意践踏,与一面面军旗一同陷入深深的泥沼之中。
曹休身旁,仅剩下的残败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宛如战败者绝望的叹息。
而在他的身后,魏军的士兵们个个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连日征战与逃亡带来的疲惫。
跋山涉水间,他们衣衫早已褴褛,盔甲也是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已全然丢弃,此刻的身上正满是血污与尘土交织的痕迹。
至于战士们手中的兵器,有的早已在慌乱中遗失,有的则随意地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可以说,经过近三日的奔波,此刻的魏军将士们,几乎只是凭借着心底那一丝求生的本能,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向着长江边艰难地挪动——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原本就不算宽阔的官道之上,混乱不堪的景象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人挤人,马踏人,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受伤的士兵们满脸痛苦,他们虚弱而无助地倒在地上,被汹涌如潮的逃亡人群瞬间淹没。他们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发出绝望而微弱的呼救,声音却被无情地吞噬在这混乱嘈杂的喧嚣之中,无人理会。
一匹匹的战马也因长时间的奔波与惊恐,双眼通红,嘶鸣不止。
甚至有的战马已经彻底疯狂,随即挣脱了缰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发泄这连日来的疲惫。
可他们迎来的,却只有更加严厉的皮鞭。
而战马奔腾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却是与深秋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让整个官道都愈发显得压抑与绝望。
抬头望去,天空中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厚重得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呼啸着刮过士兵们那疲惫不堪、满是污垢的脸庞,吹得他们的皮肤生疼,却无法冷却他们内心深处那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恐惧。
好不容易到了夜间,临时宿营地外的河水中,一片片芦苇正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没办法,三天的亡命奔逃,就算是铁人也要休息了。
也就在魏军将士们倒头睡下的同时,营地外大片大片枯黄的芦苇荡也是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残酷,又似乎在安抚着这群狼狈逃亡者。
要是,这里就是长江,就好了!
不时的,便有将士们发出这样的感叹。
只可惜,他们中很多人,却是只能在睡梦中看一看那宽阔无垠的长江了。
一夜无话,天色刚亮,一众的魏军便又被将校们叫醒,复又踏上了北返的路途。
看着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曹休知道,若是再不能快些抵达长江渡口,恐怕整支军队都要不受控制了。
其实,疲惫的又何止是身后的将士们,就连骑在马上的曹休自己,身姿也早已不再挺拔。
当然,尽管曹休自己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但他依旧努力控制着局面。
也是在曹休和一众魏军将领的不懈努力之下,魏军终于也是重新踏上了路途。
而在魏军足足启程半个时辰之后,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汉军才开始行动。
事实上,不仅仅是曹魏的将士们疲惫不已,追击的汉军同样疲惫不堪。
当然了,相对于魏军的军心士气,汉军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却是高昂,军心更是可用。
只是,人的主观能动性终究也是有限的——连日马不停蹄的追赶,早已让他们体力透支。
为此,汉军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整,甚至在魏军还在行进的前日夜里,汉军就已经休息了整整一夜。
但尽管汉军比魏军多休整了一夜又多出半个时辰,但一身的疲惫还是无法彻底逝去。
这不,才刚刚追击了半日的时间,士兵们的脚步不再轻盈,铠甲下的汗水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汇聚,却是在秋日的暖阳下,缓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同样,汉军的战马也大口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每迈出一步,都带着几分沉重与迟缓。
而作为汉军主将,付燚骑在马上,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双眼更是布满血丝。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场追击战居然会打得如此艰难。
望着前方那片漫漫的魏军逃亡之路,心中的忧虑愈发浓重。
连续的追击,不仅考验着士兵们的体力,更挑战着将领们的意志力。
不仅被追击的魏军是如此,作为追击者的汉军也同样如此。
听到魏军在天不亮就再度启程的消息后,付燚甚至在心中也是有些佩服起了曹休。
毕竟,能在如此境地还保持冷静,并不惜代价的赶路的将领,还真没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