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晨光，如利剑般刺破厚重的牛皮营帐，斜斜地洒在议事厅内斑驳的青铜烛台上，将残留的蜡泪染成冷霜般的色泽。

寒风裹挟着远处祁连山的凉意，顺着帐幔的缝隙钻进来，关羽拄着长刀伫立帐中，银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昨夜篝火映照下将士们欢呼畅饮的欢腾场景，与此刻伤兵营中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在他眼前交替闪现，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当付燚披着染血的披风、张飞晃着酒意未消的身躯等将领陆续入帐时，关羽突然抱拳躬身，其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仿佛承载着万千亡魂的重量，其身上的甲胄更因动作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着实惊得众人僵在原地。

没办法，在场包括张飞在内的所有将领，无一人当得起关将军的如此一礼。

而且，大军才刚刚赢得胜利，众将也实在不知关将军为何会有如此的行为。

只是，关将军岂会在意众人的诧异。

“诸位，关某昨日彻夜难眠。”关羽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如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陈到染血的披风——那上面还沾着前日激战的泥污与血痂；掠过王平缠着绷带的手臂——白色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渍晕染成暗红；又落在关平年轻坚毅的面庞上，眼中满是愧疚。

“若早知震天雷有如此威能，断不会让将士们在此地与魏军硬拼上十数日，致使大军伤亡近半。那些折损的兄弟，皆是关某之过！”说罢，他再次深深鞠躬。

随着身子微躬，一缕白发也是缓缓垂落，倒是正好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见状，帐内也是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寒风穿梭的呼啸声。

好在，付燚也是反应迅速，当即上前半步，靴底碾碎昨夜洒落的酒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伸手扶住关羽的手臂，将其搀起，付燚随即也是坚定而诚恳，道：“关将军，此战非是将军之过也。”

“黑火药看似雷霆万钧，实则其是有着极大的约束条件的。”付燚随即也是转向众人，侃侃而谈道：“其余的不足便不论了，此战之中，最重要的便是需聚敌而歼。若魏军如惊弓之鸟散开阵型，这数千震天雷也不过就能炸起漫天烟尘而已。某种程度上来说，若非魏军集中兵力攻我右翼，此震天雷至多也就能造成几千伤亡，并吓唬吓唬魏军罢了。”

张飞挠着络腮胡，酒气还未完全散去，随即也是皱眉嘟囔道：“照你这么说，这玩意儿之威力，还不如床弩了？”

“若是单论杀伤力。”付燚随即也是点点头道：“的确不如。”

随即，付燚又再度补充道：“床弩之威，可穿数百步之距而透十数人仍不止步，而此震天雷却是仅仅能让数十步内敌军伤亡，而且，几乎无法穿透士卒身体。”

“因此，若非我军经过多日鏖战，魏军也不可能将全军集中孤注一掷。而且，此物也只能在最后时刻，方有一锤定音只效果。”稍作解释后，付燚也是再度看向了关羽，道：“也就是说，即便等到了黑火药到营，我军还是需要与魏军鏖战，直至最后一刻，才能被拿出来。”

听到付燚的这番解释，关羽虽然知道这其中也有着安慰自己的成分，却也是稍稍宽心了下来。

“原来如此。”一旁的张将军随即也是开口道：“二哥，这着实不能怪你。哪怕要怪，也是怪付燚没能把这黑火药早些与我们言明才是。”

付燚闻言，也是赶紧告饶。

随着张飞的插科打诨，这一篇也算是就此翻过。

随即，众人也是各归各位，开始今日本来的议程。

当然了，付燚依旧是关、张两位将军按在了主位之上，甚至众将也觉得有理。

很显然，经过昨日一战之后，付燚在军中的威信也是更上了一层楼。

再度坐到了主位之上，付燚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随后便是开口道：“想来，诸位也都知道了此番军议的内容。昨日我军大胜魏军，阵斩了包括敌主将曹真在内的五万余人，俘虏也近四万，仅有不足数千的残兵逃出了战场。可谓大胜也。”

“当然了，我军为此也付出了数万将士伤亡的代价。如今，我军尚且可用之兵，除却看管俘虏的兵力之外，还有五万五千余人。”稍微对昨天的战斗进行一番总结之后，付燚也是提问道：“接下来，我军该何去何从，便是今日之议。”

“这还用想？当然是直捣洛阳！”随着付燚的话音落下，年轻气盛的关平当即便是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年轻的脸庞满是兴奋，“为了此番大战，魏国已经掏空了洛阳的家底，即便是最后的这几千人回了洛阳，洛阳城内也不过剩下这数千的老弱病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边说着，关平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汉军攻破洛阳的场景。

也怪不得关平会如此的激动，要知道，洛阳可不是一般的大城池。

某种意义上来说，拿下洛阳的意义甚至还要高过于拿下长安。

虽然洛阳并非大汉的故都，但却是如今曹魏的都城所在。

可想而知，一旦拿下洛阳，且不说能不能直接灭国，至少对于魏国的士气打击将是致命的。

甚至，还在鏖战的合肥、潼关方面都有不战而降的可能。

一旦这两处关隘再失，尤其是其中的兵员不复为魏国所有，魏国将进入无兵可用的境地。

如此一来，魏国距离亡国也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这番荣耀，显然任何一名将领都无法拒绝。

当然了，关平之所以如此迫切，比一般的将领都要迫切许多，自然还有另一番的原因——关将军的身体。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关将军身体具体情况之人，关平自然知道，关将已经时日无多。

因此，身为人子的他，虽然无力挽回什么，却也是想要让父亲不留遗憾的离开。

毫无疑问，关将军现下唯一挂念的，也就是天下一统的问题了。

只是，这番急迫的心情，关平却是无法与他人共享。

不过，听着关平的话语，其余的众将哪怕并不知道关平的深一层想法，却也是兴奋起来了。

随即，一旁的王平也跟着站起了身，挥舞着没有受伤的手臂，语气激昂道：“关少将军说得对！魏军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我们只要一鼓作气杀到洛阳城下，他们保准吓得屁滚尿流。而且洛阳乃魏国都城所在，拿下此处，于魏国而言将是致命的。”

说着，王平也是看向了众将，缓缓而道：“这百年战乱，也该结束了！”

听到王平结束战乱的话语，所有人包括关羽和张飞两位将军在内，全都脸色潮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