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看那还在发疯中的周仓,刘备踉跄着便是冲向了营帐之中。
只是,迎面而来的一阵哭声,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备的心头。
不由得,刘备的脚步陡然凝滞,手悬在营帐帘子上方,不住地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攥紧他的心脏,仿佛下一秒,他的整个世界都将崩塌。
缓缓掀开帘子的瞬间,刺鼻的血腥味与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榻上那抹熟悉的绿色战袍此刻黯淡无光,关羽的面容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神采。
“云长……”刘备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令人战栗的绝望。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飞也是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血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哥……二哥他走了……”
说着,又将脸埋进关羽怀中,嚎啕大哭。
而听到张飞的话语的刘备,也是立即扑到了关将军的榻前,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以君而跪臣,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僭越之事。
可偏偏,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无他,刘备与关羽,早已经超脱了君臣之情,有的只是手足之义。
颤抖着伸手抱住关羽冰冷的身体,刘备的泪水也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那张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脸上:“二弟!我来了!我真的来了啊!你睁眼看看我,看看大哥啊!大哥来了!”
刘备不住地摇晃着关羽,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你醒醒!我们说好了要匡扶汉室!你不能食言!桃园的誓言,你都忘了吗!我们要同生共死的啊!你怎忍心丢下大哥三弟而去啊!”
......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将也是纷纷恸哭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赵云也是冲进了营帐之中。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赵云的一双虎目也是瞬间通红。
他从未见过主公如此模样——那个在战场上镇定自若的刘备,此刻像个无助的幼童,绝望的哭喊让人心碎。
听到赵云的脚步声,刘备却是突然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赵云,声音里带着疯狂:“子龙!你快看看!云长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你快救救他!”
听到刘备病急乱投医的言语,付燚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
他想起初见关羽时,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侯,因为活捉了庞德这才得到了关将军的召见。
也正是这一次的召见,自己连胜三级,摇身一变便是成了裨将军。
那一声声的“付军侯”还言犹在耳,只是关将军却已是阴阳两隔。
想及此处,付燚不由得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沾满尘土的战甲之上。
就在这时,张飞却是忽地猛地扑到刘备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涕泪横流,声音里满是怨怼与悲戚:“大哥!你怎么来迟了啊!二哥他……他临走前还睁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哥,大哥怎么还不来’,一直到最后……最后都没能合上眼啊!”
说着,他又转身扑向关羽的尸体,“二哥啊,大哥来了,你看看大哥啊!”
听着张飞的话语,刘备只觉有千根针狠狠地扎着自己的心脏,甚至眼前都险些一黑。
可是,他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
尽管他已经拼了命地在往回赶了,可还是晚了这一步。
就这么一步,却是让他连自家二弟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这么一步,竟是让他的二弟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不由得,刘备悲伤的心中又多了一层的愤怒——要不是他贪得无厌,我也不会见不到二弟的最后一面。
随即,一个恶狠狠的想法也是在刘备的脑海中形成。
营帐外,狂风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遮天蔽日。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雷声滚滚而来,仿佛上天也在为这位英雄的离去而悲鸣。
刘备紧紧抱着关羽的尸体,久久不愿松开,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关羽的战袍上。
他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回到桃园结义的那一刻,回到并肩作战的岁月,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很快,关羽离世的消息如惊雷炸响汉军大营。
辰时三刻,军营中所有战鼓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号角。
玄色帅旗缓缓降下,覆上三丈白布,边角的铜铃不再发出清脆声响,只随着秋风摇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校场上,数万将士身披麻衣,腰间缠着粗粝的麻绳,肃立如雕像。
他们的铠甲被白绢层层包裹,长枪刀刃也系上素帛,连战马都戴上了白色的头络。
张飞赤脚散发,跌坐在关羽生前的帅帐前,手中握着半截折断的蛇矛,任由泪水滴落在麻布孝衣上;关平怀抱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刀身裹着浸透血泪的白布,整个人仿佛失了魂般喃喃自语。
伙房里,炊烟不再升起,取而代之的是蒸腾的药香——为关羽熬制的最后一剂汤药,此刻正被倒入沟渠。
伙夫老李抹着眼泪,将白米换成黑米,要为将军做最后一顿饭。
当军营全部换上了缟素,这份悲怆如同潮水般漫出营垒,涌入洛阳城。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两扇门板上悬挂的巨大白布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们褪去鲜亮的战甲,换上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的麻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换岗交接,都带着比往日更沉重的沉默。
街道上,青石板仿佛也被悲伤浸染,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色调。
平日里喧闹的市集不见踪影,商铺纷纷紧闭门户,门板上斜贴着素色的挽联。
卖炊饼的老汉摘下了挂在摊位前的招牌,换上了白纸书写的“汉大将军,关羽,云长之灵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颤巍巍地往香炉里添着香;
绸缎庄的老板娘将五彩缤纷的布料尽数收起,橱窗里挂满了雪白的麻布,供百姓们采买制作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