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轰的一声,路基塌了。流沙层被地下水泡软,半边路基滑进了洼地底部,埋了三百多人。
夹谷斡鲁赶到时,塌陷的土坑里还在往外渗血水。他让人用铁锹往下挖,挖了半天,挖出来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有的脑袋被砸扁了,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肚子被石头划开,肠子流了一地。
「填上。」夹谷斡鲁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监工们驱赶着奴工,把土重新填回去,用木夯砸实,继续筑路。没有人哭,没有人为那三百多人哭。哭过的,都死了。
完颜蒲家奴在远处看着,对晁德说:「传令各工段,低洼处先用荆笆铺底,再填黏土,层层夯实。不要再塌了。」晁德躬身应诺。
茌平县北,瘟疫开始蔓延。奴工们挤在窝棚里,吃的是猪狗食,喝的是泥浆水,伤寒、痢疾、斑疹,一夜之间传遍整个营区。完颜蒲家奴从济南府调来几个汉人郎中,让他们配药。药不够,郎中说要多采些草药。
「采什么采,」完颜蒲家奴说,「能救几个救几个,救不活的,扔出去。」
那几天,工地边的万人坑又添了新坟。成片的坟头,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望不到边。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工地上空盘旋,叫得人心慌。监工们朝天放了几铳,乌鸦散了,过一会儿又飞回来。
完颜蒲家奴的仪仗从旁边经过。他看见路边躺着几个伤病的奴工,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浑身溃烂,奄奄一息。他皱了皱眉,对晁德说:「这些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派人处理掉。」
晁德躬身应诺,等完颜蒲家奴走远后,对身边的亲兵低声说:「天黑后,拉到乱葬岗埋了。」
刘宏旗庄外,一群奴工正在挖沟。沟是给铁路排水用的,要挖三尺深,五尺宽。一个年轻的后生挖着挖着,忽然扔下铁锹,冲监工喊:「俺不干了!俺要回家!」监工田豹是个汉人,原是金人的签军,后来伤了腿,被派来当监工。他走到后生面前,问:「你说啥?」后生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说:「俺娘病了,俺要回家看她!」田豹拔出腰刀,一刀捅进后生肚子里。后生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田豹抽出刀,在他身上蹭了蹭,对周围的奴工说:「还有谁要回家的?」没有人敢吭声。
路基铺到了黄河故道。这里地势低洼,流沙层极厚,挖下去一丈,还是沙。夹谷斡鲁让人从远处拉来黏土,一层一层夯。可刚夯好,一夜雨下来,路基又塌了。反复几次,奴工死了几百,路基还是没起来。
完颜蒲家奴亲自赶到现场,站在塌陷的路基边,脸色铁青。他让人从附近州县征来几千捆荆笆和秫秸,铺在流沙上,再填黏土、再夯。又调来石匠,在两侧砌了排水沟。这一次,路基稳了。
一个中年奴工推着车,脚下打滑,连人带车翻进了刚填了一半的路基里。工头骂了一声,让人把他拉上来。他的腿摔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裤腿里戳出来,血糊了一地。工头看了一眼,挥挥手:「抬到一边去,别耽误干活。」两个签军把他拖到路边,扔在草丛里。没有人给他包扎,没有人给他水喝。
完颜蒲家奴从旁边经过。他的马在那人身边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齐河县南,北清河渡口,夜色已深,但工地上火把通明,奴工们还在继续挖、继续扛、继续夯。完颜蒲家奴勒住马,望着浑浊的北清河水。对岸就是济南府,铁路的终点。
忽然,他看见远处几个黑影在路基边蠕动。亲兵正要上前呵斥,完颜蒲家奴抬手止住。那是几个奴工,偷偷挖开了白天刚填好的路基,把几具同伴的尸体埋进去。他们没有哭,没有烧纸,没有立碑,只是默默地往坟上填土。填完,又回到工地上,继续挖,继续扛,继续夯。
完颜蒲家奴拨转马头,朝渡口走去。
那一夜,他宿在齐河县的行辕里,躺在榻上,久久没有合眼。他想起小时候在会宁府,汗玛法完颜乌骨廼教他骑马射箭,说女真人是天生的战士,是天生的主人。可汗玛法没有告诉他,主人也有当累的时候,当怕的时候,当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响着石夯砸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丧钟。
三月初九,济南府城东。完颜蒲家奴终于到了终点。他望着眼前那片刚刚平整完的路基,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四百多里,七天七夜,他走完了。可那七十五万奴工,还要在这里继续挖、继续扛、继续夯,直到累死、饿死、病死,直到被扔进万人坑。
他转过身,对晁德说:「修一座碑,刻上:大金天眷二年春,征调民夫七十五万,筑此驰道,以固国本。」
晁德问:「碑文要写……征调二字吗?」
完颜蒲家奴沉默了一会儿:「写『征调』。」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济南府城去了。
身后,远处一个老奴工忽然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南方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是明国的方向,是汉人的方向。监工看见了,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盯着其他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来自哪里。他们只是七十五万分之一,是大金国驰道路基下,永远不会腐烂的骨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