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真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永生难忘的时刻。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触怒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
“回禀前辈,晚辈能知晓一些秘辛,实属一桩惨烈的机缘……”
他的思绪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阴风怒号、血月高悬的夜晚。
“那大约是……在数年前,几乎就在万仙城那些顶尖势力,那些元婴老祖们集体消失之后不久。晚辈当时修为尚浅,只是金丹初期,为了寻找一味炼制血煞丹的主药,冒险进入了‘太阴山脉’深处。”
血屠真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后怕。
太阴山脉深处,那是一片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的亘古绝域,传闻有上古凶兽蛰伏,有太古魔阵残留,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其核心区域。
“晚辈在外围区域搜寻了数月,无功而返,正准备离去之际,却突然感知到一股莫大无边的危机感!那是一种……仿佛天塌地陷,末日降临般的恐怖威压,源头似乎在山脉更深处,刹那间席卷了方圆数千里!”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似乎那股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那股威压,精纯而浩瀚,带着一种……一种让晚辈神魂都为之冻结的腐朽与绝望。晚辈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元婴老祖!而且,绝非寻常的元婴老祖!”
苏九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眸光深处,却有不易察觉的微光在闪烁。
元婴修士的威压,他自然清楚,但能让金丹中期的血屠真人时隔数年依旧如此恐惧,那绝非寻常。
血屠真人继续道:“晚辈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但那股威压中蕴含的某种力量,似乎禁锢了虚空,遁法都难以施展。”
“更可怕的是,那股威压虽然浩瀚,却带着一种……一种油尽灯枯般的衰败感,仿佛一头濒死的巨龙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晚辈当时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心想横竖是个死,不如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仗着修炼的血遁之术,在威压稍弱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循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摸了过去。”
“深入了不知多少里,穿过了一片被瘴气笼罩的古老峡谷,晚辈终于在一处极为隐秘,被天然幻阵所遮蔽的山腹洞府中,找到了那股气息的源头。”
血屠真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沙哑:“那是一位……一位盘膝而坐,身形枯槁,仿佛已经坐化了千百年的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贵,但此刻却布满了尘埃。若非他身上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依旧能让晚辈心惊肉跳的元婴气息,晚辈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干尸!”
“他……他明明应该还有数百年的寿元,至少从他骨龄和气息判断是如此,但他的生机,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剥夺了寿元!”
苏九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剥夺寿元?
天地异变?
他隐隐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血屠真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苏九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当年的恐惧与震惊之中:“晚辈当时大气都不敢喘,正准备悄悄退走,那老者……那老者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黯淡,充满了死气,但深处却又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不甘。仅仅是一眼,晚辈就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仿佛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的修为……在倒退!晚辈清晰地感知到,他原本磅礴如海的元婴法力,正在飞速消散,境界也在跌落!”
“从元婴中期,跌到元婴初期,然后是……半步元婴……最后,当他开口与晚辈说话时,他的修为,竟然已经跌落到了……金丹初期!与晚辈当时相差无几!”
血屠真人脸上露出了极度不可思议的神情:“一位元婴老祖,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修为倒退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晚辈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窥探了一位元婴老祖的窘迫,哪还有活路?”
“但那老者……似乎已经看淡了生死,或许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竟然没有对晚辈出手,反而……反而叹了口气,与晚辈说了一些话。”
“他说,天地将变,大劫已至,神路将开,仙凡有别……他说,他本在闭死关,冲击传说中的化神境界,试图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摸到那一丝契机之时,天地间陡然降下一种莫名的伟力,非但没有助他突破,反而开始疯狂侵蚀他的道基,磨灭他的寿元!”
“他说,这不是针对他一人的,而是针对这片天地间所有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化神境界的枷锁,在彻底洞开之前,会有一波……或者说,是最终的,也是最猛烈的反噬与清洗!”
苏九眼神骤然一凝,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与天地枷锁有关!”
他之前就有所猜测,南归大陆的灵气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数万年来都无人能够突破化神。
定然是存在着某种限制,一种无形的天地枷锁,束缚着所有高阶修士的道途。
而今,这枷锁似乎要松动了,但在彻底松动之前,却要先进行一次“清算”。
血屠真人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位前辈告诉晚辈,他因为在闭死关,错过了最佳的避劫时机。”
“而南归大陆上其他所有的元婴修士,似乎都提前得到了某种预警,或者通过某些古老的秘法推算到了天机,他们选择了……集体远遁!”
“远遁?”苏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血屠真人精神一振。
“是!那位前辈说,他们都去了传说中的修炼圣地——中州大陆!据说那里气运更为昌隆,法则更为完善,或许有办法能够规避或者延缓这场天地大劫的最终清算。”
“他还说,这片南归大陆,在未来的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内,恐怕都将是元婴修士的绝迹之地,直到天地枷锁彻底稳固,新的秩序建立,才可能会有强者陆续归来。”
“所以,前辈……”血屠真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苏九,“这也是晚辈……以及南归大陆其他一些知晓些许内情的势力,这些年来行事有些……有些张扬的原因。”
“因为,我们都认为,至少在数百年内,这片大陆,将是我们金丹修士的天下,再无元婴老祖的掣肘。”
苏九闻言,心中大致明白了。
天地枷锁松动,化神之路将现,但在那之前,却有一场针对元婴修士的“清洗”或者“反噬”。
南归大陆的元婴修士为了避劫,集体迁徙到了更为强大的中州大陆。
而那位血屠真人遇到的元婴修士,则是因为闭死关错过了时机,成了牺牲品。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万仙城那些顶尖势力会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也解释了为何血煞宗区区一个金丹宗门,敢如此嚣张跋扈,甚至敢对曾经的万宝楼分部下手。
没有了元婴修士的压制,金丹修士自然就成了这片大陆的顶层战力。
仔细想想,这也很符合修仙界的残酷法则。
趋吉避凶,本就是修士的本能。
面对可能威胁到自身性命乃至道途的天地大劫,选择远遁他乡,寻求一线生机,实属正常。
只是,这“天地枷锁的反噬”,究竟是怎样一种形式?
为何单单针对元婴修士?
难道金丹修士就不会受到影响吗?
或者说,影响较小,不足以致命?
苏九心中念头急转,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血屠真人一直偷偷观察着苏九的表情,见他听完之后,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讶或者愤怒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位“前辈”既然是闭关五十年才出关,那么他闭关之前,应该也是元婴老祖一级的人物,甚至可能更强!
说不定,他就是当年没有选择离开南归大陆,而是用了某种特殊秘法陷入沉睡以躲避大劫的老怪物!
如今大劫的初期反噬似乎已经过去,他苏醒过来,自然想了解外界的情况。
想到这里,血屠真人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他试探性地问道:“前辈……晚辈所知有限,就只有这些了。不知……不知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否……要离开此地?”
他的言下之意,是希望苏九这位大神赶紧走。
毕竟,一位实力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前辈”待在自家宗门,压力实在太大了。
苏九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在这寂静的亭台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血屠真人身上,缓缓开口道:“本座此次出关,除了了解一下外界变故,还有一件事。”
血屠真人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躬身道:“前辈请讲!只要晚辈能办到的,定当万死不辞!”
苏九淡淡道:“万宝楼,你们血煞宗,最近似乎与他们有些……摩擦?”
轰!
此言一出,血屠真人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万宝楼!
他怎么会突然提及万宝楼?!
难道……难道这位前辈,与万宝楼有关?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万宝楼请来的靠山?!
一瞬间,血屠真人想到了许多。
五十年前闭关……万宝楼的鼎盛时期……如今出关……万宝楼的衰败……
这位前辈,莫非是万宝楼隐藏的太上长老?
因为闭关错过了宗门大难,如今出关,是来清算的?!
越想,血屠真人心中越是惊恐!
他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判断,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那么可笑!
什么闭关五十年的前辈高人,什么路过此地打探消息,恐怕都是借口!
对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万宝楼而来!
旁边的血煞真人,此刻也是面色剧变,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比血屠真人修为略低,心境也差了一筹,此刻更是被苏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前……前辈……您……您这话是……”血屠真人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中念头急转,是坦白从宽,还是……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苏九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威压,似乎又凌厉了几分,如同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血屠真人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相信对方只是路过!
他不该被对方“闭关五十年”的借口所迷惑!
既然对方是为万宝楼而来,那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他与血煞真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修行了数百年的魔道巨枭,心思何等歹毒狠辣,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动手!”
血屠真人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几乎就在苏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一拍储物袋。
一道血光匹练般射出,化作一柄狰狞的血色长幡,幡面之上,无数冤魂厉鬼咆哮,阴风怒号,血煞之气冲天而起,直取苏九面门!
“血魂幡!万魂噬魄!”
这是他祭炼了三百年的本命法宝,歹毒无比,一旦被血煞之气侵入,便会神魂受损,肉身腐朽!
与此同时,旁边的血煞真人也是目露凶光,不退反进,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更为浓郁的血腥之气从他体内爆发。
“血煞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