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的时候，厉延贞曾去故宫游览过。诚然那宏大的建筑群，会让他产生一种敬畏的感觉，但是行走在里边的时候，总会感觉少了些什么。

失去了帝王之后，故宫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建筑群，而称不得是一座皇城。

宫墙两侧站着持戟的羽林禁卫，甲胄鲜明，目光如炬。内侍太监和宫女在廊下匆匆穿行，见到高延福和厉延贞，都低头让路，不敢多看一眼。

高延福领着厉延贞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西上阁。

这里是武则天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不像是观政殿那么的正式。但是，却更加私密、更加真实。

第一次召见厉延贞，就在西上阁内，可见武则天确实对他有重视的意思。

西上阁的殿门大开着，里面点着兽炭、温暖如春。几个内侍和宫女，站在殿外伺候着，见到高延福带着厉延贞走过来，都纷纷低下了头。

大殿门外的台阶下，高延福先示意厉延贞停下脚步。

随后他走上台阶，在大殿门外恭声禀告道：“陛下，厉延贞到了。”

“宣！”殿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宣征事郎厉延贞觐见！”

从大殿内传来高亢的声音，高延福侧身让开，朝着厉延贞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厉延贞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殿内。

随着高延福低头走进大殿中，在高延福示意的位置上，厉延贞停下脚步大礼参拜了下去。

“臣厉延贞，参见圣母神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一点声音。

这种感觉虽然让厉延贞，感觉非常的难受，但他也不敢过于放肆。

要知道，那丹陛之上着的，据上一世的记载而言，可是一个喜怒无常，又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个女人在后世，可谓毁誉参半。有人对他敬佩不已，又有人对他恨之入骨。

厉延贞曾经是一名图书管理员，各种版本的武则天传记，他都曾看过。

但是不管是哪一本，都少不得要评价一下武则天的狠毒。

特别是，她为了上位废掉王皇后，不惜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在她得势之后，还把萧淑妃做成了人彘。

更有一些历史言论，称她为了坐上皇帝的宝座，甚至杀掉了亲生儿子。

总之，后世对武则天的评价，无论从哪方面讲，最终都少不得一个“狠毒”的评价。

那些后世的言论，如今在厉延贞这里，已经完全不敢相信了。

自从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特别是他到了洛阳城之后，从很多人那里。特别是娄师德和狄仁杰两位宰相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武则天为了谋权，杀死过自己的女儿。

武则天一共生下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安定公主，如今应该称之为安定思公主，早殇。

小女儿就不用说了，就是太平公主。

这个安定思公主，就是那个后世相传，被自己母亲亲手给害死的女儿。

但是从厉延贞如今了解的情况来看，安定思公主虽然是早夭，却并非是被害死的。

诚然，安定思公主夭折之后，武则天确实在那个时候，似乎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可是要知道，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武唐时期可是一个很开放的时代。宫中的任何这种消息，若真的发生的话，即便是在保密也会流传出去的。

但是厉延贞至今，无论是在盱眙还是绛州、朔方，甚至是在洛阳神都城，都没有听任何人提及过，安定思公主是死在自己母亲武则天手里的传言。

而从后世的历史记载来看，接近唐朝时期，成书于五代的《旧唐书》，以及根据起居注编撰的《唐会要》中，都只记载了安定思公主乃是暴毙。

而后世历史记载中，最早流传出武则天杀死自己女儿安定思公主的记载，却是由《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而这两本书的成书时间，全都是宋代，其中的真实性还是需要进行考量的。

后世历史，把安定思公主的死，给记在了武则天的头上。

在厉延贞看来，究其根本原因，恐怕还是因为武则天是一个女人。

在倡导男尊女婢的时代，一个女人踩在了所有男人的头上之后，难免会被有些男人心中嫉恨。

特别是在宋代的时候，理学渐渐开始兴起，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也开始形成。

夫为妻纲，是天地间最为正统的道理。那些士大夫学阀们，又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女人曾经成为九五之尊的事实存在？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说，厉延贞一直都深信“历史由胜利者”的原则。

那些后世有关武则天的传言，究竟多少是真实的？厉延贞相信，恐怕连那些历史的记录者自己，都根本不太清楚。

“厉延贞，厉贞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突然响起，让厉延贞心头一颤。

但是必须承认，这个声音非常的柔和，若是没有了苍老的气息，定然是非常好听的。

“臣在！”

“从光宅年，朕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就曾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来。”

厉延贞低着头，并没有敢抬头张望，那个声音就像是老友追诉一般，缓缓的道来。

“你那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让朕豁然，看透了千万年王朝更迭。那句女人能顶半边天，更让朕心生慰藉。从那时起，朕也终于明白了，那种莫名的感觉是什么了。那就是你别具一格的言辞，是这天下所有士人所没有的，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认同的。也从那个时候，朕心里肯定，你将会是一个能够搅动风雨的人。”

武则天的这番话，让厉延贞更是心头一颤。那逐渐加重的语气，让他感觉到而来一股威压袭来，令他从心头生出敬畏来。

“厉延贞，你知道吗？”武则天继续如唠家常般，“其实刚开始，朕并不想用你。因为朕知道，你这样的人，对皇权根本没有任何的敬畏之意。一个对皇权没有敬畏之心的人，别说是朕，任何皇帝恐怕都不可能容得下。”

武则天这句话，让厉延贞浑身一个激灵，冷汗冒了出来。

“让朕改变想法的，是你前往朔方之后。从你前往朔方的目的，以及你在朔方的所作所为，让朕明白了，你厉延贞虽然不敬畏皇权，看重的却是天下蒸民百姓，是汉家江山的太平。从那时起，你让朕生出了敬佩之意。古往今来，将天下百姓挂在嘴上的人太多了，真正挂在心上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你一个庶民身份，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情况下，却愿意为汉家天下去冒险赴死，这也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存在。”

武则天的赞赏，让厉延贞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却又生出了惶恐。

“厉延贞，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清明公子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