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纱帘，撒了一地的碎斑。
梁诗雅对著镜子，面冷如霜。
作为女性，最幸运的莫过于有一副好皮囊。梁诗雅的运气不错，平时极为用心，保养的很好。她很少熬夜，也很少吃有刺激性的东西，也很少生气。
所以，虽然已经三十四岁，但不熟悉她的人，都以为她只有二十七八。
但是，来了京城不到一周，她好像老了好几岁：眼角皱起浅细的纹路，眼窝里隐现黑影。
这全是被林思成给气出来的：她已经失眠了两个晚上。
前天晚上，是被林思成的那份财务计划给气的。昨天晚上，则是白天她去监督林思成，不但没监督到，反倒被林思成气了一整天。
倒不是林思成的嘴脸有多可恶，言语有多恶劣：林思成既没有冷著脸，也没有装听不见。
恰恰相反：有疑必应，有问必答。
梁诗雅气的是林思成的态度：全程敷衍，而且明著告诉你，我就是在敷衍。
她问：林总，你下个五百万怎么筹措。
林思成回答：那是下个星期的事情，等到了下个星期再说。
梁诗雅又问：林总，什么时候租场地，什么时候买设备？
林思成回答：资金还没到位，等到位了再说。
等于话题又绕了回来，难道梁诗雅还能追著问：你准备怎么筹措？
信不信林思成还是那一句：这是下个星期，或是下个月的工作计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是去监督工作，林思成也确实在工作，但干的全是梁诗雅看不懂的工作。
要么抱著古玩图册琢磨，要么捧著古玩把玩。
梁诗雅问他：这和双方的合作有什么关系？
猜猜林思成怎么回答的：梁总，谁说没关系的？
我得筹措资金，筹措资金就得卖藏品。既然要卖，我不得自个先研究清楚？
甚至故意拿话激她：梁总，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自个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去干。
意思就是：梁总，你真的很闲，说了你也不懂，还问这么多？
当时，梁诗雅气的想骂娘。
但她忍下来了。
觉得我不懂是吧？
没关系，我找懂的人来……
梁诗雅已经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她会盯死林思成的每一分钱的来源，甚至每一秒时间的去向。她不信，拿著尚方宝剑，她还治不住林思成？
用力的呼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梁诗雅拿起眉笔，仔细的描了起来。
描到一半，外面响起门铃声，随后又传来助理和郭咏欣、陈嘉珊说话的声音。
梁诗雅又扑了点淡粉，出了卫生间。
两位总监，三位助理，齐刷刷的站在套房里。
精神状态都不错，昂首挺胸，像是赶赴战场的士兵。
梁诗雅满意的点点头：「MaRy，CoCo，去了之后都认真点！」
「明白！」
「几位专家老师呢？」
「已经到了大厅里！」
「好，出发！」
梁诗雅一声令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房间。
到了大厅，休息区的几位走过来汇合。
三男一女，其中两位的岁数比较大，约摸五十五六。剩下的两位比较年轻，也就三十出头。几个齐齐的打招呼：「梁总！」
「何师傅，周师傅，辛苦！」
两位老人客气的笑了笑：「梁总，应该的！」
这两位，都是香港有名的鉴定师。
高一点的叫何健，他父亲是民国收藏家、文物商人张伯驹的二管家，专事鉴定、销售。
四九年解放前夕，张伯驹令他回国，何父刚到香港，南京解放。
然后，他就留在了香港，重新娶妻生子。
何健尽得其父真传，专精瓷器与玉器，其次金银器，在港、东亚的名气极大。
之前，他是苏富比香港艺术品中心的主管，因为嫌钱来的慢，转事私人鉴定。
另一位叫周志林，是当代著名画家、收藏家、银行家刘作筹的学生。
刘作筹一生收藏无数，四九年时全部转移到香港，最后全部捐给了香港艺术馆。
光是书画一项，就单独开了一个馆。即如今鼎鼎有名的香港艺术馆虚白斋。
周志林是香港艺术馆的名誉馆长，也是香港和东南亚华人界著名的鉴定师。
所以，请这两位花费不少。但对赛世和几家公司而言，连千牛一毛都算不上。
梁诗雅请他们过来，就是来给林思成使绊子的。
因为他怀疑，林思成所谓的变卖藏品，很可能是反向洗钱：比如，原本只值一千钱的东西，被人一百万买走。
只需卖这么一百件，林思成就能凑够一个亿。而他的成本，只有十万。
甚至能让梁诗雅找不出任何破绽：比如找大拍卖行上拍。
如果找国营拍卖公司，比如保利，嘉德，他连佣金都省了。
所以换个角度的话，梁诗雅还得感谢林思成：要不是林思成讽刺她，不懂就不要问，她才反应过来。她们三位，是真的不懂古董。
一群人往外走，梁诗雅又特意交待了一句：「何师傅，周师傅，该说的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再强调一下：第一，认真、仔细。第二、有一说一。」
两人齐齐的点头。
说直白点：梁诗雅请他们过来，除了会鉴定，还得会挑刺。
哪怕九成九的真，只要有一分不确定，这东西就是假的。
即便百分百的真，也要想办法给它扣个「不确定」的帽子。
当然，梁诗雅并没有说这么直白，是他们自己悟出来的。
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两位觉得，他们必须这么干。
交待了两句，十几个人上了车。一行三辆，开往昌盛大厦。
连著来了两天，门口的保卫认识梁诗雅，还特地派了两位女保卫，方便安检。
梁诗雅很自觉，迳自走向安检门。但刚刚走过去，轮值的队长叫住了她：「梁总监，林老师不在！」梁诗雅愣了一下：「去哪了？」
「这个我不是太清楚，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其实保卫是知道的，但他肯定不会说。
梁诗雅也没为难他，拿出了手机。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传来林思成的声音：「梁总监！」
「林总，你不在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