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商辉后知后觉:这王八蛋不会是是故意的吧?
如果蒋承不抬价,这两幅肖像图,他用一幅的钱就能拍下来。
但就差临门一脚,难道放弃?
他咬着牙,又加了一手,四百二十万槌。
蒋承了句恭喜,郑总加了句承让。
两人都在笑咪咪,但都在心里骂MMp。
因为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因为后面的东西还很多。
拍卖继续,拍品一件一件的搬上了台:
乾隆注解《柳庄神相》、雍正于圆明圆练丹时梵香的双鹤炉、明代五梁金丝马冠————
价格有高有低,最低的是乾隆注解《柳庄神相》,拍了一百六十万,其次双鹤炉,四百六十万成交。
最高的是明代五梁金丝马冠:拍了一千一百五十万。
林思成槌,又了一句:“恭喜蒋总!”
顿然,蒋承笑的合不拢嘴,郑商辉的脸却黑的跟锅底一样。
和之前一样,这件东西拍到最后,就剩了他们俩。但拍到一千一百二十万的时候,郑总以为姓蒋又在抬杠,故意缓了一手。
但一个不留神,林思成就了槌。
一时间,郑商辉不知道该骂谁:骂林思成,骂他叫价叫的太快?叫了三轮价还没用到十秒钟,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还是骂评估师:评估师估价,这幅画的估价在一千万到一千一百万,因为超过了底价,所以郑商辉就犹豫了一下。
结果,被姓蒋的截了胡。
早知道,就该跟这个王八蛋扛到底————
正暗暗骂着,“哄”的一下,会场里像是炸了一样。
助理猛的往台上一指:“郑总,你看————”
看什么?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巨幅的七彩织锦。
郑商辉愣了一下:不就是诰命吗,有什么大惊怪的?
这东西虽然也算是圣旨,但在圣旨中,是等级最低的那种。特别是明清时期的诰命,基本每年都会出现个三五八件。
价格也还可以:清代的低一点,几十万的都有,平均也就在百万左右。
明代的贵一点,基本能上百万,品佚高一点的三四百万,顶好的一品诰命也就一两千万。
但只是价格高,如果比稀缺性,还比不上刚才的那两张皇帝的肖像画。
所以郑商辉想不通:这些人怎么跟集体高潮了一样?
正莫明其妙,评估师背过身,眼晴里闪着光:“郑总,这件东西,你可能得向董事会请示。”
请示什么,要权限?
我三千万的权限都不够?
看他一脸迷芒,分明是还没搞清楚情况,评估师压低声音:“郑总,这是诏,皇帝诏曰”的诏,而非诰命,更不是敕命————”
皇帝诏曰?
郑商辉的瞳孔猛的一缩: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常出现的那种?
夭寿了,竟然能在一个的私人拍卖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先最后两种,诰与敕:这两种都是皇帝用来封赏大臣及先祖与父母妻子的文书。
生前称“授”,即诰授、敕授。死后称“赠”,即诰赠,敕赠。两者只有一个区别:
五品以上称诰,五品以下称敕。
只要在市面上出现的明代圣旨,不论是交易的还是拍卖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这两种。
郑商辉也以为,屏幕上显示的,也是这两种。
评估师提醒之后他才发现,这封圣旨竟然格外的长:差不多有四五米?
其次,卷首没有诰书与敕书特定的“奉天诰命”与“奉天敕命”。
第三:印玺并非诰命与敕命特定的《制诰之宝》、《敕命之宝》,而是《皇帝行宝》、《天子行宝》。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格式与内容:
维弘治三年,岁次庚戌,十一月乙酉朔,越二十三日丁未,皇帝制曰:国家令典,大臣劳动于王事,则君必推恩,以荣其祖考————
怕郑总理解不了,评估师尽量简短:“形制是对的,实封一品,封赠三代,一品诰封!”
“材质也是对的:五色织锦————不对的是钤印,以及格式和内容————”
“按《大明会典》,《皇帝行宝》只用于册封皇太子、亲王、皇后、皇贵妃————倒不是不能给大臣用,但即便用,也只会用在赐劳、赏慰的黄龙纸笺圣旨上,像这一种圣旨,事后都是要收回来的————”
“还有《天子行宝》,这方印只封外藩,与《皇帝行宝》相对应,即继承秦汉六玺:
皇帝主华夏,天子主四夷————”
“但这只是其次,最不对的是格式:凡诰、敕,卷首必有“奉天诰命”或敕命的篆文,但这封没有————
凡诰敕,开头必有“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但这一封,直接是维+年号+岁次干支,然后才是皇帝制曰————这是明代金册册封的标准格式与范式————”
郑总瞪大了眼睛:“假的?”
“不,恰恰明是真的——郑总,你看那些检测报告,丝、绢、玉杆、印泥————能做的检测做了个遍,全的不能再全。这个倒是可以做假,比如用明代的材料,仿成明代的制评估师指着屏幕,“成化元年正月,成化帝刚登基,想要立万贞儿为皇贵妃。但成化帝太过宠幸万贞儿,害怕威胁到刚刚册立的吴皇后的后位,以会昌侯孙继宗(外戚之首,成化帝从舅,吴皇后从舅)、怀宁侯孙镗(孙继宗族弟,吴皇后的亲舅舅)为首,勋贵外戚坚决反对————”
“成化帝一怒之下拟了中旨,但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与孙镗有旧,百般推辞不用印。成化帝大怒,追到司礼监,拿这方册封亲王、贵妃的《皇帝行宝》当砖头,给牛玉开了瓢————”
“之后,吴皇后被废,孙镗被“勒令闲住”,牛玉被贬至南京守陵————再之后,万贞儿顺利封为贵妃————”
“关键在于这方印,你看“行”字中间,是不是缺了一截?这是成化帝砸牛玉的时候,崩掉了一块————”
郑商辉仔细的瞅:“行”字的第二横,缺好长一截,中间明显是个坑。
他半信半疑:“这么点缺陷,不难伪造吧?”
“还真不好伪造,因为这方印没用多久,只用了二十年:正德九年(成化之子),宫内大火,干清宫、坤宁宫尽数焚毁,包括大明皇帝十七御宝。
这些印崩的崩,裂的裂,丢的丢。这方《皇帝行宝》好一点,只是崩了一个角。正德效仿传国玉玺旧例,拿黄金补全。那时候盖出来的印文,与这上面的已大不一样————
但实在烧的太厉害,时不时的就会崩掉一点,盖出来的印越来越模糊。到正德十二年,皇帝命内监重新刻了一批————”
郑总听明白了:知道这方印崩过一个坑的人少之又少,相关的文件留存更少,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他就是想仿,也不知道该怎么仿。
既然印是真的,材料也是真的,那这封圣旨自然也是真的。
“但一是因为这方有缺陷的印,二是结合当时的实情,恰好能证明这东西的真实性:
成化二十二年,宪宗厌王恕屡屡直言,先贬他到南京,后勒令王恕致仕,史料记载:
朝野俱惊————”
“半年后,弘治继位,诏王恕入京,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
这是封建王朝的老套路:老皇帝临死前,会给皇帝物色一两位股肱之臣。先让其远离政治中心,再适当的压一压:一是保护,二是方便皇帝继位后施恩。
但像成化帝压王恕压这么狠的,着实少见。
压得越狠,用的越重,王恕不负成化帝重托,以七十二岁高龄入朝,掌管全国官吏铨选考核,开启“众正盈朝”的弘治初政。
六年后,朝局渐稳,王恕多次请求致仕,弘治才准他回乡。
从正统到景泰,再到天顺、成化、弘治,王恕历五朝四帝,辅佐弘治铲除奸佞、裁汰冗官,提拔清流,起用名臣,且抑制勋贵、约束宗室,不知出了多少力,担了多少责。
即便以“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的清名,他也当得起弘治皇帝为他逾制一次。
直白点:赐的田还是那些田,加的衔还是那些衔,仅仅只是换了个措词,多盖了两方帝印,却能让五朝老臣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为什么不干?
“那意思就是,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他们没必要这么激动!”评估师又往上面指了指,“郑总,你看那份鉴定报告,就眼鉴的那一份,最
郑总眯着眼睛:罗隋祖、郭富祥?
但他想了好半天,也没记起这两位是谁。
“罗隋祖是原故宫玺印组组长罗福颐之子,这两位都是古玺印泰斗,专事明清官印、
御宝玺印文字、印章、诏文断代。国内凡研究明清御宝印文、形制、诏书,罗氏着作是基础。”
“郭富祥是故宫已退休研究馆员,与罗隋祖是师兄弟,也是如今研究明清帝后玺印、
诏书唯二的名家。由他专着《明清帝后玺印》,对金册、诰命用宝规则,以及各种诏书研究,再没有比他们更专业的————”
郑总恍然大悟:这两位是国内最为专业的印玺专家,而且是权威到不能再权威的那一种。
甚至于比现在坐在拍卖席的盛主任还要专业,还要权威。
再看盛主任,和张宗宪头抵着头,嘀嘀咕咕的着话。张宗宪的身边,张远桥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这是要干什么,准备竞拍?
正狐疑着,评估师压低声音:“郑总,没时间了,孙总他们都出去了!”
郑商辉猛的一顿,看向旁边:孙言不见了,蒋承也不见了。
还有其它几位投资机构和基金的负责人,座位全是空的。
都去要权限了?
他悚然一惊,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掏手机————
响鼓用重锤,林思成的节奏控制的很稳,介绍的很详细,也给了客人充足的提问的时间。
但怪的是,几乎没人提问,只是有两位问了问这份圣旨的来历,却没人问这东西是真是假,有多少可信度。
因为别的都可以不信,但那份鉴定报告却不能不信:除了故宫,再没有哪个地方馆藏有大量的明代诰命底稿、诏书原件。更没有哪个地方的专家,对明清圣旨、帝后宝玺的研究比对比故宫的馆员更专业,更权威。
倒不是故宫的馆员就不会出问题,金缕玉衣案才刚爆出来,虽然还没有集中报导,但业内人士哪个不知道?
之所以能用一堆只值几千块的石头片子骗了十几个亿,关键就在于文物鉴定委员会史副主任和原故宫博物院杨副院长出具的鉴定报告。
也正好明,顶级专家的公信力和号召力有多强大。
但这次不一样:不但有顶级专家的鉴定背书,更有收藏界泰斗张宗宪的担保,等于加了双重保险,就算是假的也不用怕。
如果换个角度,假的才好:张宗宪的一世清名,难道才值一幅圣旨?
真要成了假的,永元行只能捂盖子,只会赔的更多。
抱着这样的心态,但凡有点实力的客人,无一不是摩拳擦掌。
林思成公布了底价,一千五百万,又公布了加价规则:依旧以“2、5、8、0”的加价幅度递增,但这次的单位变成了“百万”。
客人们集体赞成,但有一点:林思成不充许任何形式的跳口,即单独喊价。
只要你举牌,我一律视为正常加价。
好多客人都很不满,也很不理解:林思成作为卖家,不应该是客人报价越高,对他越有利吗?
林思成却百般限制?
为此,林思成特地解释了一下:这是私人拍卖会,朋友们既然能给面子,能来捧场,至少要做到公平、公正。
但凡换个人,或是换个场合,绝对会有人嗤之以鼻,再竖个中指。但今天却不行,因为林思成从头到尾都是这么干的————
刻意多等了等,差不多半个时,林思成宣布开始。
与之前不同,这次并没有出现集体哄抢的场面,会场内很是安静。
静了快十秒后,才有人举手,但就只有两位。
林思成正常报价:“一千五百万————一千七百万————”
第二次报价之后,中间顿了快有十秒,才有第三位客人举手。
林思成的语速慢了很多,竞拍的节奏也慢了许多,加价的客人比之前相比更是少了很多。
乍一看,好像氛围突然就没有之前那么热烈了?
其实有经验的都能看得出来:节奏虽然慢,却很稳,加价的节奏从来就没有断过。
专业一点:这才是一场顶级拍卖会该有的节奏和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