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扒了外面的这层皮(2 / 2)

釉色青中带灰,深釉处偏水青,浅釉处泛白,釉色并不是很均匀。

颜色不是很亮,有些地方甚至于有失光的迹象。在刻花沟槽内,明显可以看到海盐积垢后生成的钙化层。

特别是底足的露胎,用指甲轻轻一抠,竟然能抠下粉末来?

这恰好明这就是一件海捞瓷:长期海水浸泡,盐沁从胎釉交界向胎内部渐变,会在胎体表面形成一层松软的酥化层。

再看器型、胎质、釉层、以及刻花风格,无一不表明,这就是一件北宋时期的湖田窑青白瓷。

所以,这一件也是真的?

林思成皱著眉头,又拿起了第三件:一件越窑秘色瓷的缠枝莲纹粉盒盖。

看一眼就知道,这件东西的釉层密度极高,基本没有受海水腐蚀。

釉色呈经典的秘色青,偶尔的地方反著青灰。釉面反射著糯性的油脂光泽,哪怕在水下泡了上千年,依旧带著秘色瓷特有玉质感。

只有翻过来,在底足的露胎处,才会看到一层很浅的酥化层。

如果人话:林思成感觉这一件,好像也是真的?

直觉不太对,林思成想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右不差这么点时间,再看几件。

他挑了挑,拿起一件湖田窑影青釉暗刻莲瓣纹薄胎盖碗。

保存的极好,甚至还带著盖:

再看品相:釉色淡青,经过千年的水下老化,釉玻璃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结构改变。透光柔和发散,呈暖调漫射透光。相对比的话,出土的影青瓷的釉质要比这一件更加锐利。

对著光,釉面温润朦胧,偶有局部失光,整体保留著淡淡的莹润感。再拿放大镜照,可以看到刻花凹槽内的积钙壳。

感觉,也是真的?

不是……这已经是第四件了……竟然都没问题?

林思成一脸懵逼: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张宗宪判断错了?

感觉都不大可能。

他看著张远桥:“张总,这几件是谁挑的?”

“没挑,我随机拿的。”

林思成又蒙住了。

是该张远桥的运气好,好到从几百件赝品中挑到了四件真品,还是好长时间没鉴定,自己的眼力退化了?

林思成的感觉更不对了,他挽起了袖子:我还不信邪了?

目光扫过台面,他又挑了一只湖田窑影青瓷的刻花碗。

并不是这一件最显眼,而是在现有的这些瓷器当中,他对影青瓷最为熟悉,也最为了解。

如果想找出问题,看影青瓷相对要容易一些。

林思成全副武装,左手高倍放大镜,右手强光手电,还让方进开了无影灯。

他先看沁斑:细的白点呈斑状分布,刻花凹槽内堆积著钙壳,分层自然,看不出任何人工涂抹的痕迹。高倍放大后,能明显的看到壳内嵌有海洋微生物的残体。

看完皮壳看釉层:釉面布满海水腐蚀后产生的麻坑,釉厚的地方少,釉薄的地方多。强光照上去,釉光格外的柔和,透著海捞瓷特有的水亮光。

再看胎釉交界的地方:能明显看到盐沁渐变导致的酥化层。

简单一点:之前那件是什么样,这一件还是什么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思成有一种直觉:这东西有问题。

但要问他问题在哪,他一时半会还真就不上来。

皱著眉头,他又拿起了一件:这次是一只影青

瓷茶盅。

还是同样的顺序,还是同样的方式:先看沁斑,再看皮壳,然后再看釉,最后再看胎。

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钙壳分层、海洋微生物残体、盐沁渐变导致的酥化层、以及在海底埋了上千年的海捞瓷特有的水亮哑光。

如果让林思成下定论,东西大概率没问题。但是,潜意识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反倒越发强烈。

脑海中仿佛冒出了几根线头,左右摇摆,飘忽不定,且无法捉摸。

低著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时捋不出头绪,林思成又拿起了一件。

这次是一只粉盒,没盖,外沿缺著一个口,能够看到已经轻微酥化的胎质。

釉面透著水亮哑光,浅釉处布满了细密的斑点。

仔细地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林思成又翻了过来。

咦,竟然有款?

字很,楷体的阳文,从上到下依次为:段家合子记!

林思成顿时来了兴趣:宋瓷很少印款,北宋前期几乎绝迹,直到北宋末才慢慢出现印款瓷。但只有少数的几种器型:粉盒、香盒、谷仓、瓷枕。

其中最多的就是粉盒,而款记中最有名的就是段氏。

故宫有馆藏的北宋末菊瓣青白瓷盒,底款就是“段家合子记”。湖田窑北宋晚期瓷窑遗址中大量出土同类的印款残片。包括印尼、菲律宾等南洋遗址、沉船都出土过同款粉盒、香盒。

由此可知,北宋后期时,段氏香盒的产量极大,在外销瓷的占比中也很大。

林思成之所以感兴趣,一是它有字,同款的文物,有字的肯定要比没字的值钱。

其次,在海底泡了上千年,连铜钱上的字都能被泡到钝化,这上面的字竟然还这么清晰?

但再看其他地方,好像并没有问题:一模一样的海蚀斑点,一模一样的微生物残体,以及一模一样的水亮哑光、并一模一样的露胎处的酥化层。

甚至于,连酥化层的厚度都好像一样?

咦,不对……一模一样?

林思成猛地愣住,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到了香盒上。

脑海中仿佛冒出了一只手,把那几根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的线头攥到了手心里。

他突地回过神,把那件五瓣葵花碗抱了起来,就最先看的那一件,和香盒放到了一块。

然后再看,除了釉色、器型不一样,还哪里不一样?

一模一样的海蚀斑点,一模一样的微生物残体,以及一模一样的水亮哑光、并一模一样的露胎处的酥化层……

林思成呲著牙,“哈”的一声。他终于知道了,之前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怎么可能会一模一样?

这只葵花碗产于五代吴越早期,尽量算晚一点:930年左右,那时是第二代君主钱元瓘在位时期,吴越的政局相对稳定,正是手工业大发展时期。

然后再看这只粉盒,尽量给他算早一点:宋徽宗重和年间,1118年以后。因为湖田窑出土的刻印款的粉盒,最早的就是这一年。

最后再算中间差了多少年:整整一百八十八年,约等于两百年。

差了两百年的两件瓷器,在同样的海域埋藏,在同样的温度循环环境中被同样成分的海水腐蚀,同样的微生物侵蚀,以及同样的静水压力、同样的水流、泥沙磨蚀,怎么可能会产生一模一样的老化痕迹?

甚至于,连酥化层的厚度都相差无几。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同样的两块肉丢锅里,同样大的火,同样多的水,一块煮了一百分钟,一块煮了八十分钟,它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至少至少,先煮的这一块肯定更熟一点。

林思成精神一振,眼睛里冒著光:“李师姐、方世兄,配药剂!”

张远桥不明所以:“思成,怎么了?”

林思成笑了一声:“外面有一层皮,我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