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最后一声春秋(2 / 2)

金色的米粒在火光下闪烁,如点点碎星,飘散向围山的士兵。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在接触到那金色粉末的瞬间,竟齐齐发出一声闷哼,纷纷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他们看到的不是军功爵赏,也不是高官厚禄。

一名百夫长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母亲临终前,自己却因追逐战功而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那声嘶力竭的“娘”卡在喉咙里,让他痛不欲生。

另一名弓箭手,眼前闪过的则是在一次剿匪中,误将一名躲在草垛里的平民女孩当成敌人射杀的场景,女孩惊恐的眼神成了他夜夜无法摆脱的噩梦。

悔恨、愧疚、恐惧……这些被军纪和杀戮所压抑的人性,在记心粮的触动下,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那名手持圣旨的统领,是全军中杀业最重之人。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手中的圣旨滑落泥地。

他扔下头盔,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泣不成声:“我们抓的不是一个叛将……我们抓的是一面镜子,一面让我们不敢再做坏事的镜子啊!”

哭声在军中蔓延,三百精锐,竟无一人能够站立。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始撤退,士气全无。

行至山下一处深潭,不知是谁带头,士兵们竟开始解下身上的兵器,一件件地投入潭中。

刀枪剑戟沉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也仿佛洗去了他们半生的罪孽。

这支队伍从此在朝廷的编制中消失,江湖上却多了一个“赎罪旅”的传说。

七日后,关平在父亲生前最常静坐的窗前设下一案,案上没有三牲祭品,只供着一碗清水,和一支崭新的毛笔。

午时三刻,天光正盛,山谷中忽然平地起风。

风中,一个苍劲雄浑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清晰地诵读起《春秋》的最后一章。

那正是关羽生前最常吟诵的句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诵读声毕,桌案上那碗原本平静无波的清水,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沸腾。

蒸腾而起的水雾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凝聚,缓缓组成一行震撼人心的大字:“我不是神,也不是仙,我只是不愿忘记的人。”

字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化作云烟,散于天地之间。

山下的村童们目睹了这一幕,他们自发地捡来柴火与石块,在山腰上堆起了一座高台,将其命名为“忘不了台”。

自此之后,每逢春分,村里的孩子们都会聚集于此,一同诵读《春秋》,直到那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响彻山谷。

当夜,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那道被关羽一刀斩出的星河沟壑,已在天道自我修复下愈合了大半。

忽然,蜀中深处的某个山谷中,一点赤色光芒悄然升起。

它不似流星般迅疾,也不像星辰般璀璨,只是不疾不徐地穿过云层,却没有飞入星空,反而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斜斜地坠向遥远的东海。

光芒落入海面,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一位正在夜捕的渔夫被那光芒惊动,他疑惑地望向水面,却见波光粼粼的海水中,倒映出的并非漫天星辰,而是一柄锄头的影子,正静静地横卧于深邃的海底。

几乎在同一时刻,九州大地上,无数在睡梦中的人,无论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竟同时做起了同一个梦。

梦里,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布衣老农,正坐在夕阳下的田埂上,他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温和地笑着说:“来,歇会儿,明天还得种地。”

而在无人能及的天界残垣深处,那株曾被鲜血浇灌的妖异红花,在耗尽了所有生机后,悄然结出了一枚果实。

那果实并非血色,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它脱离枯萎的花蒂,随风飘向人间,穿云破雾,不知将落于谁家的灶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