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东涵把吃饱喝足打完点滴睡着了的杨舷抱回家,自己就在杨舷家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尽管昨晚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但尹东涵已经成型了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在早上六点半就自然醒来。
他见房间里的杨舷正酣睡,轻手关上了房门,替他把杨舶送到补习班,回来时还买了点菜填上杨舷家空了的冰箱。
他关上冰箱门,听到厨房有声音,就跑去看看,见杨舷正双手拎着暖壶倒水。
“你放下我来。”尹东涵怕他现在还没什么力气会烫到,便替他倒水,然而暖瓶里是空的。
“你先回去躺着,我给你烧水。”
杨舷轻声咳嗽着躺回床上。
昨天晚上像做梦一样,回来的时候都几点了?东涵…他一晚上没回家吗?
那边水烧开了,水壶在灶上尖锐地叫嚣,随即就是熟练的关火、提壶、倒水声。
尹东涵端着杯子走进杨舷的房间,刚烧开的水相当烫,杯把都能传递热量。
“有点烫,要不你再等等吧。”
杨舷抿着泛白干裂的嘴唇,轻轻点头。
发了一晚上的汗,他快虚脱了一样,口渴难耐。
尹东涵看见杨舷紧抿嘴唇,喉结上下滑动,知道那是个拼命从口腔中搜刮口水下咽的动作。
他端水去了客厅,找了个空杯子,把刚烧开的水倒进空杯子里,再从空杯倒回原先的杯里……如此循环多次,直到水温慢慢下降。
杨舷听着水在两个杯子里流调——这声音他很熟悉:
他小时急着喝刚出锅的清汤,爷爷就会再找来个碗,用这样的方式让汤降到可以直接喝的温度。
一些细枝末节处的微小情景,却足以把他带回到记忆深处,久久无法完好的回神到现下。
以至尹东涵端着倒好温的水拿着药坐到他床边许久后他才回过神。
尹东涵将胶囊挤出铝板,平摊到手上,送到杨舷眼下。
“水温能稍凉一点,因为你要吃药嘛,你先尝尝,如果嫌凉我再去给你沏点热的。”杨舷接过后两口咽下了药,又小口喝着水顺嗓子。
尹东涵在杨舷喝水时看向他床头柜上摆着的相片:他、杨舶,和爷爷,背景是那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礁石和那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海。
杨舷喝的一点不剩,浑身舒服多了。烧退了以后他还是在咳嗽,说明还有炎症,大概怎么也得有一周才能康复。
他松垮的领口处可以看到他两条清晰的锁骨,随着他一阵一阵的咳嗽愈发立体起来。
“东涵,杨舶呢?”耳边没有了小男孩一天到晚“哥哥哥哥”的叫唤声,杨舷好奇地问了句。
“我送他去补习班了,看你这样子多半下午还得是我去接他。”
杨舷眼底闪过讪意,沉默许久: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你也有那么多要忙的事,但还要天天围着我这个麻烦转……”
“没事,别这么说,”尹东涵把药装回药盒:“大不了我白天回家练琴,晚上再回来照顾你。”
杨舷又咳了几声,但他还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也厌恶自己现在这个病怏怏的样子。
“这段时间确实事情比较多,给你添麻烦了呢。从一开始就是我想不开,跑到海边那么危险的地方,还让你受伤了,之后赖在你家里赖那么长时间,现在终于回家了,还发烧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也没睡好觉……我和我之前相比变的太多了,我也不想这样,我也讨厌我现在这样,我以后尽量不再麻烦你了,我让你省点心,对不起……”
杨舷初愈本就虚弱,所以眼眶但凡泛起一丝红都会特别明显。
尹东涵怎么可能会怪他麻烦,他对现在的杨舷只有怜惜和心疼。
他翻找手机放了首他很早之前弹的《a小调圆舞曲》,强弱对比还略显稚嫩:“这是我十三四岁弹的,弹得不怎么样,当个笑话听吧。”
尹东涵摁灭手机:
“我记得我刚开始准备肖赛的时候,Dr.关和我说过,肖邦16岁时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首夜曲,但他决定将它烧掉,连带着自己的其他作品也一同烧掉。然而,他的朋友朱利安把它们保留了下来,并在肖邦去世后发表出来,这才有我们现在看到的《a小调圆舞曲》。设想一下,如果不是有朱利安,我们将损失多少好的作品,肖邦这个形象又将少了多少完整?所以我的意思是,杨舷,在我这里,你的脆弱和你的坚强一样优雅。”
杨舷是相当感性的人,低谷时期、暗恋的人、如浓茶般温柔治愈的话……
他攥紧被角,克制着喷薄欲出的强烈情绪,低声向尹东涵喃喃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舷本不想让尹东涵听到这个问题,故意地近乎小声嗫嚅。
尹东涵可却偏偏听到了这个可爱的问题:“因为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啊。”
杨舷一怔,随即双颊不由得发烫:“你知道了…那你是不是也看到我给你的备注了?”
这个没看到。
但此时此刻弥散在这一方室内的暧昧气息却是让尹东涵坐立难安,像是无数横生的水草缠绕上了他的心,逼迫着他现在就说出对杨舷的爱意。
“要不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你饿了吧?我回来的时候还正好买了菜。”尹东涵急迫地找了个理由,狼狈抽身。
“好了。”
尹东涵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拉开折叠餐桌,又摆了两个凳子。
见杨舷迫不及待地伸筷子,讪讪道:“我第一次做饭,尝过了,没什么味……”
杨舷尝了一口:“好吃!”
尹东涵觉得杨舷是在安慰他,逼自己享受他初次下厨鼓弄出来的没啥味儿的失败品。
“要不你拌点酱油?”
“拌酱油都串味儿了。”杨舷吸溜着咽下一口面:“你怎么那么喜欢往面条里加酱油啊?”
尹东涵笑而不语,伸手撩起挡在杨舷眼前,将要和他抢碗里面条的碎发。
这岁月静好的温柔感一旦萌生就会无止地发酵逸散……
“东涵,我想嫁给你。”杨舷没来由地戏谑着。
尹东涵弹了他一个脑门:“等下辈子的。”
说者和听者都是有心的,却双双心照不宣地装成无意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1】医院的椅子故意设计成滑溜溜的铁质,如果坐在椅子上的病人晕倒,就会很自然的滑下来,然后就会被别人发现,及时叫医生,还方便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