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十八四(1 / 2)

第77章十八.四

深冬、新岁与早春俱是在昭王府关起门来过的,表面上确乎恢复到往日平静。贞祐九年陆氏兄妹之间的势同水火越发升级,陆令真正踩着花厅里摆饭的时辰现身,陆令从叱她:“你怎么天天饭点来?蹭吃蹭喝的狐貍尾巴且收一收!”

陆令真毫不示弱:“吃你两口能把你吃穷了怎么的,值得这样啰啰嗦嗦!嫂嫂乐意与我一处待着,要我勤来,我才磨着娘出宫的,你打量我来寻你?多大的脸!”

花厅很久人没这么齐过,连陆书青也被陆令从抱在膝上喂了一点小米汤。桌上摆了三种馅儿的春卷,一是红豆沙,一是韭黄肉末,还有一种据陆令从说是他独创,把槐花、鸡蛋与面粉拌在一起做瓤,照顾谢竟口味加了点盐,但又有槐花淡淡的清甜中和。

陆令真说你这不就是面裹面,陆令从说你懂什么,陆令真说你是不是从某本食谱剽窃来借花献佛,谢竟说你俩都先别说这甜咸口真的能吃吗。但为了不拂了陆令从好意他还是张嘴尝了,倒也意外的可口,并不腻味。

另则熬了鲜笋云腿粥,上面浇少许虾米,淋一层葱末,再满满撒上一把酥酥脆脆泛着油香的炸馃子碎,陆令真爱这个,舀着吃完了碗里的又命人盛了些来继续加,陆令从笑话她消受不得好东西,云腿没吃几片,肚子全被干粮填饱了。

饭毕陆令真抹了抹嘴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趁着这两日不下雨,天光又和暖,有风无云的,我们去踏春罢。”

陆令从便知道她按捺不住要玩:“你想去哪里?”

陆令真歪着脑袋想了想,拖着调子“嗯”了一声:“不拘着哪里,白鹭洲啊牛首山啊玄武湖啊,只要能跑马放风筝,哪里都行。”

陆令从道:“一来一回得半日,青儿还不宜在外面待那么久,怎么办?要么你同你嫂嫂去,我在家陪他。”

说罢兄妹二人一起望着谢竟,等他拿主意。谢竟心知陆令真是想哄着他出去散散心透透气,但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到能承受剧烈活动,若没有陆令从同行,只怕陆令真也玩不尽兴。赶巧银绸在摘星楼的旧识上京落脚,听说她如今在昭王府当差,捎信来问她平安,谢竟便许她自去好好一聚,今日也不在家。

他想了想,道:“要不就给青儿送回谢府,正巧我娘也有几日没过来,帮着照料上小半天,想来也不碍事。”

陆令从一愣,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以的么?同他分开一会儿……”

“没关系的,”谢竟瞟他一眼,站起身来,推着陆令真的肩往后院去:“走,我们挑风筝。”

昭王府的侍女们做过许多纸鸢,绘着各色花纹,扎成鸟雀形状。去岁春天陆令从本也提过要与谢竟一起去放,但没多久谢竟有了身孕,懒得动弹也不便外出。王府花园虽则也能放,只是五步一台十步一阁,地方不够开阔,一来二去入夏热浪如潮,也就作罢了。

陆令真钻进库房细细挑拣了一番,选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鸿雁,谢竟就近取了坊间常见的紫燕风筝,又顺手捎了一只鹰带给陆令从,眼睛尤其锐利,不知是哪双巧手点上去的。

外院陆令从唤来车夫与乳母,嘱咐妥当地送了陆书青去乌衣巷,又命人牵过马来。

这家里没有人不喜欢猗云,陆令真自然不能免俗。但她也不敢向皇帝提及想要之类的话,陆令从私下答应,待她及笄就带她到西大营中挑选自己的坐骑。陆令真便和他拉钩一言为定,喜道:“总之我不会白要你的,等我长大了,我也送青儿一匹和猗云般漂亮的小马,他但凡看见马儿就能想起姑姑,看见姑姑就能想起马儿……”

于是陆令真独驾猗云,陆令从与谢竟共乘一骑,换了轻便衣装,背上纸鸢,三人往城西白鹭洲去。

陆令真胳膊长腿长,但个子还没开始窜,陆令从不能完全放心她,紧紧缀在后面跟着。谢竟这还是开春后头一回出城,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呼吸着暖融融的空气,眯起眼睛,身体前倾,轻轻地把脸贴到了陆令从的后脊上。

陆令从察觉到谢竟环住了自己的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腾出一只手,覆在他交叉的十指上。

谢竟便拿拇指顶了顶他的掌心,算作一种简单的回应。风的确不小,他躲在陆令从背后避着,感觉到这数月来积在他头顶、纠缠他折磨他的那团阴云被吹得略淡开些,散开些,身上无形的枷也随脱掉的厚冬衣卸了下去,容他松一口气。

白鹭洲中分长江,只可惜不在秋季,看不到传闻中芦花胜雪、白鹭群飞的盛景。他们没有坐船登洲,只在江边驻马,陆令真觑着反正左右无外人,彻底撒欢儿玩疯了,把她那只鸿雁放得尽高尽远,风筝线摇摇欲坠,发足向沙洲狂奔。

谢竟看得咋舌,擡声劝陆令真:“你悠着点,仔细掉进江里!”

“我不怕!”陆令真的回答裹着风声忽大忽小,“掉进去我游着放!”

陆令从被她要求比谁放得更好,只得一路追在后面,让精力充沛的小公主遛来遛去,两人的风筝还差点缠一块去,最后以做兄长的瘫在地上认输为止。

“好吓人,”陆令从解了衣领,抹着额上的汗回到谢竟身边,“我伺候不了她了,另请高明!”

谢竟从风筝放起来后就将其系在了马鞍上,一早消消停停坐着赏景。他把帕子丢给陆令从:“这几个月待在家里带孩子煮饭,疏于勤练,我看你能耐也不如往日了。”

陆令从扬眉睨着他:“什么能耐?把话说清楚。”

谢竟抿下笑去,避开眼神:“你什么能耐自己心里有数。”

陆令从却不饶他,不紧不慢地小声道:“我什么能耐你心里难道没数,你别装,天底下唯你一个人特别、分外有数,就算我自己没数你都不可能没数……”

热气擦在谢竟的耳垂上,将他半边身子都吹酥了,陆令从又作势要去挠他痒痒,谢竟只不住地缩着往后躲,又恼他说这些没皮没脸的话,便也故意不顺着他服这个软。两人笑闹一番,方才半搂着倒下来,吁吁喘着气。

陆令从看到谢竟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出来的泪光,眸底也是亮的,颊上生霞,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冬的郁愤,找回他们最初相识时的生动神采。谢竟那一刻的活气与岁月流逝是全然相悖的,很轻易就能定格当下,让人不自禁想向他许些长长久久的诺言——对着一个一辈子都有这般光华的人,“永远”也并非痴人说梦。

他默默看了谢竟一会儿,斟酌着语气道:“飞光……既赠了你,我想还是你拿着。”

“你安心罢,我不会用它来捅死你,”谢竟轻嗤一声,玩笑般道,“我怎么舍得捅死你。”

陆令从亦笑了笑,转脸擡手挡了晃眼的日头,望着净蓝的长天:“等青儿长大些、会跑跳了,我们也带他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