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从把谢竟的脑袋摁在颈窝,朝他耳语:“我今日特别、特别高兴。”
谢竟毫无知觉地应和他:“当然!我今日也特别高兴!出来玩谁不高兴!”
陆令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心中默默道,我既高兴也庆幸还能见你这样开颜。
傍晚回到码头,正是华灯初上、夜市开张的时辰,陆令从便带着陆书青逛了几圈,买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回去船上时却不见谢竟,一问艄公,才知他躲在船尾,正喝那坛才打来的新酒。
陆书青耳朵也尖,“咦”了一声:“娘好像在唱歌。”
陆令从对谢竟的歌声并不陌生,当初他常常听谢竟给陆书青唱摇篮曲,没什么技巧可言,被刻意放得温吞和缓,与他原本清澈的声线其实不大相同。这会儿所谓的“唱歌”,也不过就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断续旋律,不太成调子,但藏着无所事事的满足。
掀开帘,陆令从看到谢竟枕着双臂侧卧在船尾,脸色微红,眯缝着眼。质地轻薄的春衫覆在他的身上,罩衣的蝉翼纱迤逦堆叠在脚下,将躯体起伏的线条柔化成为整片淡淡的杏色颜料,像一弯黄白的新月落在人间。
陆令从一见便知晓,谢竟是有些醉了。
他们酒量都不算太差,在王府内对酌痛饮都是寻常事,但谢竟总是记挂着各种各样的“万一”,比如万一皇帝忽然召他们入宫,万一陆书青忽然有什么头疼脑热,所以从不肯也不会放任自己醉去。
但现在的他显然松开了这根弦,不知是因为离开了天子脚下,还是因为白天那场放肆痛快的比赛。如果说那时候的谢竟还只是捡拾回了率性喜怒的残影,那么此时此刻的谢竟,才算是真正堕入风流意气、无忧无虑的年少旧梦里。
陆令从在他身边斜坐下来,把坛内一点冷酒饮尽。他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这么想:这一趟北上回到陈郡的旅程,对于谢竟来说,对于他这位并非生来就泥陷于宫阙的王妃来说,是一场面向自由的复归。
谢竟察觉到陆令从过来,将眼睛睁开些,静静地凝视他,忽然开口小声问:
“你会成为皇帝吗?”
陆令从乍一听到他横空出世的问题,明显愣住。这是件微妙、敏感的事情,早在他们还未交付信任时就拿它开过玩笑,婚后也默契地不去主动说起这个话题——虽然陆书青的身份、神龙殿的态度、皇后的刁难,归根究底都和“储君”这两个字分不开,但还是抱着一丝逃避的幻想。
皇帝正值盛年,无病无灾,若不出意外,等到他们真正面临这个问题时,陆令章的年纪也该长起来了,到那时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陆令从只是摇摇头,轻道:“我不晓得。”
但其实他们都心照不宣,答案至少有一半概率,是肯定的。若皇帝全然没有一点属意陆令从继位的心思,那么既不会放手让他做事,也不会收手架空他的权力。
陆令从灿若星子的眼底倒映着灯河,谢竟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难想象,这个无比熟稔、至亲至密的枕边人,若是真成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会是什么模样。
“真有那一日,我仍然只有一个请求,立陆书青为储,让他稳坐东宫。”
谢竟并不知道他和陆令从还会不会再有孩子,会再有儿子还是女儿,但他只是想从源头上杜绝他的下一辈再经历手足相忌的命运。何况历朝历代,同母兄弟阋墙的例子并不少见。
陆令从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我也仍然是当初那句话,青儿会是我唯一的嗣子——不论他要从我手中接过的是昭王府还是神龙殿。”
谢竟点了点头,他料想到了陆令从会这么说,也并不怀疑陆令从会这么做。
良久,陆令从擡起头望定他:“你会是——”
谢竟会意地瞥了他一眼,陆令从刹住了车没把话说完,但是“皇后”二字已然在他的嘴边。
没有错。
他会是陆令从的皇后。
早在那一年,他还不是昭王妃时,用罢晚膳出来回看暮色中的临海殿,谢竟就想到过会有这么一日。王氏在少女时是何种模样他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个王姓姑娘已然成了这座朱墙碧瓦铸就的陵寝中的一具艳尸。
王妃与皇后不一样,他这个王妃做得也与旁人不一样——在昭王府里,他与“礼教”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在乌衣巷里还要远。而寻常的王侯官宦人家,即便是正室也绝不会日日与夫君宿在一室,更不必提深宫之中。
若他真做了皇后,等在前路的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临海殿漫长的夜会不会只有他一人独眠,不知道陆令从会怎样处理与作为东宫舅族的陈郡谢氏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他是否不得不与很多人共享陆令从。
在他第一次产生这些问题时,陆令从还并不喜欢他,甚至他好像也还并不喜欢陆令从。他只是在有些哀恻、有些怜悯地以一个旁观者视角揣度王氏的想法,就算无可避免移情到自己身上,也仅止于叹惋过去自在、任性的生活。
可今时今日不一样了。他和陆令从的关系不一样了——他们许过从一而终了,不是吗?
这些问题就不再是一句简单的“他与陆令从彼此信任”能够解决的。五内百味,千千万万种顾虑、猜疑、算计、退让、取舍、制衡,才是天家夫妻。
到头来他所能掌控的,居然只有陆书青这一件事。
醉酒让谢竟措辞有些滞缓,但脑海中还是清晰的。他伸手握住陆令从的掌,诚恳而茫然道:“我很想一直陪着你,我也很想百年之后堂堂正正与你合葬一xue,我想做你的皇后。但是也许……我难以胜任。”
其实他不必言说这些,陆令从刚才住了口,就代表所有他这些举棋不定和困惑,陆令从已然全部想到了。
“那么你就不必勉强自己胜任。”
谢竟闻言一怔,陆令从反握住他的手:“龙椅对我来说从来也就不过一把椅子,我可以让给令章,如果代价是失去你,我干脆不去做这个皇帝。”
“为什么?”
陆令从擡臂,用手指轻轻戳着谢竟的脸颊,慢慢往上推着他的唇角,推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来。
“我不想看今日那样的笑容,再消失在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