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二八四(2 / 2)

秦院判迟疑片刻,还是直言:“臣每日为陛下配药,伤口痊愈不难,只是……陛下若有心病、生志不足,什么灵丹妙药来了也是无益。”

谢竟听罢,未置可否,只说:“劳烦秦太医替我照顾陛下些时,我还有点要事吩咐,去去就回。”

他换下了满是风尘的外衫,一面往正殿的方向走去,一面吩咐随侍:“不要惊动太后与公主,去东宫将青儿唤起来,带到前殿来见我。”

陆书青睡着没多久,便被宫人从浅眠中叫醒,向他耳语道:“陛下与皇后才刚回到宫中,神龙殿传了旨意来,说请殿下速速过去一趟。”

“什么皇后?”陆书青很快清醒过来,皱眉问。

宫人语塞:“……谢皇后。”

陆书青微愣。谢浚前些日子忽然回京,他问起母亲的去向,表兄只说“还有些杂事,耽搁在陈郡了”。可如今本应仍在故乡的母亲却与远在雍州的父亲一道回了宫,这其中种种,必定干系不小。

他顾不得梳洗,匆匆穿好衣裳赶出东宫。神龙殿灯火晦暗,十分静谧,丝毫看不出天子归来的迹象,想来事态危急,一切俱在暗中,秘而不宣地推行。

正殿之外,垂手侍立着两班内监,沉默地推开沉重铜门。

陆书青一眼就捕捉到背对他、长身立于殿上的谢竟,然而顾忌着隔墙有耳,只得先见礼:“母后。”

谢竟回眸,双眼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他擡声道:“都退下罢。今夜无本宫吩咐,任何人等擅近神龙殿,杀无赦。”

外间传来齐整恭谨的应声,殿门闭上,内监转眼便无声无息地尽数离去。

陆书青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母亲面前:“娘,你们何时回来的?怎不见爹呢?他受伤了么?我去看看他!”

谢竟却定定凝望着他:“……听着,青儿,你不需要去见他。想见爹爹,该到时候了,总会见得到的。”

陆书青一怔,满眼不解,尚不及细想这句话中含着怎样的暗示,手腕就被谢竟一把攥过,母亲几乎是扯着他,走向御座。

一枚剔透润泽、皎白无瑕的玉玺,正静静地躺在龙椅前的案几上。

谢竟从身后用力摁着陆书青的肩膀,将和氏璧指给他,凛然道:“看到了吗?青儿,这就是传国玉玺,没有任何人能仿作伪造,这是卞和为之耻受刖刑的和氏璧,这是蔺相如使之无缺归赵的和氏璧,这是秦始皇琢为受命之玺的和氏璧,这是汉末群雄争夺的、真正的和氏璧!”

他牵住陆书青,坚定、决然,带着他复上玉玺冰冷的轮廓:“我儿,握紧它。”

陆书青的手在母亲温暖的掌下发着抖,下意识抗拒着肌肤与玉的接触:“娘,我,为什么……”

那枚蓝田玉的赝品虽然已被当众毁去,但是“传国玉玺”给他的家庭、母族与人生带来的灾祸,陆书青心中再清楚不过。他深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够掌握这枚权力的化石,更深知,今时今日,只有在万中无一、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他自己才会成为和氏璧的主人。

陆书青头脑发蒙,他想要问“我爹究竟怎么了”,然而看见母亲那双凌厉、布满血丝的眼,却又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你不要害怕,一切还不到最坏的地步,母亲只是尝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教训,不得不教你未雨绸缪。如果,如果你爹真的——”

谢竟双眸失焦,尽力尝试过,却终究做不到将这个假设说完全。只有在视线落回陆书青身上时,他的茫然才会暂且消失,被护雏的母性本能取代。

他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推着陆书青的脊背,迫使他一级、一级踏上通往龙椅的玉阶,耳语道:

“你只需要一步一步走上去,高枕无忧地把这个位子坐得稳稳的,什么都不要管。你的外祖一家、你的姑母与叔父、绿艾与猗云,血淋淋的前事太多了,我绝不会再放手把刀俎让于他人,龙椅即便易主也只能是给你,哪怕不是你——还有你妹妹。挡在你面前的人,母亲会为你一一清扫,必不会脏了你的手。”

“青儿,我依然是那句话,我不要你有什么功业建树,我不在乎你是贤明还是昏聩,那些不是一个母亲所该考虑的。我只要你活着,只有做天子,你才能活着。”

陆书青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金的质地生冷坚硬,不留情面地让寒意浸透衣衫,袭卷他的全身。从小到大,他不知多少回进出这座殿宇,却是平生第一次坐到这么高的地方。

原来他的祖辈、父辈,一代又一代九五至尊的天子,是在如此睥睨着众生。

“若是坐在这里,”陆书青开口,“就可以保护娘、宁宁和祖母的话,那么像这样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谢竟盯着他清透的眼,心内终久是酸楚难耐。他单膝跪下来,把陆书青的双手拉过颊边,蹭了片刻,又在他手背上落下几个吻。

十四年前,在陆书青还只是他腹中小小的一粒芽时,燕子矶边的夕阳里,陆令从对他说:“我希望你拥有他是快乐的,就如他拥有你是快乐的一样。”

拥有他的孩子们,拥有他和陆令从的孩子们,是谢竟此生最最有幸、最最快乐的事情。

谢竟微微擡眸,仰视着陆书青:“好乖儿,你告诉娘,这么多年爹娘陪着你,你过得还快活么?”

陆书青鼻尖一阵发酸,眼前雾蒙蒙的,一言未发,只是俯身搂住母亲,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我们只有这一个心愿,可是这实在好难啊,青儿。”

谢竟一下一下拍着陆书青的后背,低声道:“总有一日父母会先你而去,到那时陪在你身边的,是你的妹妹、你的爱人、你的儿女。可须知在这红尘里,凡人命比纸薄,生死轻如鸿毛,唯有情之一字,重逾万钧。”

“一个有情之人,一个至情之人,在离开这世间时,多半是不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