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自黑暗中醒来
1940年11月的宁波鄞县,已近凌晨,若是前两年,开明街上的戏院这才刚刚散场,粉墨包装的各色人物或乘坐汽车,或租一辆人力车,由这条繁华的街道水流一般细细疏散开去。
然而现在,街道一片死寂,临街的房屋被新砌的一线围墙包住,墙内的隔离区黑压压没有灯光,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犬吠——仔细一听又好像是有人在哭嚎。
这声音传入甘小栗的耳朵,尚在昏迷中的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眼珠在眼皮下转了几下,接着眉头一皱试图睁开双眼,结果被这个微小的动作唤醒了全身的痛觉。他忍痛用力呼吸,终于在艰难中清醒过来。
甘小栗正睡在靠墙放着的一口棺材里。没错就是一口棺材,薄皮的木板还带着刺芽儿,显然才刚刚赶工完成。他花了好几分钟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大为惊骇。
嚯,是我死了吗?
万幸的是他发现这口棺材并没有盖上,盖板斜靠在一侧。在棺材的另一头,对面的窗户把远处天主教堂钟楼上的灯光透了进来,那点灯光不知何人点亮,好似窥视人间的眼睛。
高烧已退,腹部也不如先前那么肿胀疼痛,他躺在棺材中暗自思忖到:莫不是当真有神灵回应了他的祈求?
“阿旺,阿旺你还活着吗!”黑暗中甘小栗呼唤起同伴。
而在他旁边,还有一口已经钉好棺盖的棺材,无声的回应着。
甘小栗心里一沉。
他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仍茍活于世,可眼下活着又怎样呢?继而想到不知自己被送进“甲部病院”有几日了——说是病院,其实这里并没有医务人员,只给住进来的病人一人分一张床铺,静静的等他们死去。每天定时会有穿白衣服、黑胶鞋的人进来清点人数。死尸手瞪眼张口,手脚扭曲,有的死前从床铺上滚落到地面,手指深深抠进地板,有的后仰着头,把脑袋几乎挤入肩胛……这些冰冷的尸体最终都被钉进棺材,拖出去城郊深埋。
那些“黑胶鞋”现在巴不得我死,甘小栗想,自己已经被装进棺材,说不定天一亮,就有人来给自己盖上盖子,不管是死是活,和装着阿旺、装着大家的棺材一起丢入深坑,再填上土。自己将会在地底漫长的死去,会比病死更漫长。
不成,快逃!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久违的气力重新涌回这具病重的身体,竟然可以挣扎着爬起来。
破晓时分,天灰蒙蒙的,鄞县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甘小栗带着一点踉跄出现在寂静的街道。只见他从开明街上新砌好的围墙上坠下来,身后围墙内豆浆店的市招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他站起来咽了口唾沫,紧裹衣衫,一边向前奔走一边朝身后张望。
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
甘小栗,现年十七岁,原本是开明街一带招猫逗狗的奇才,生了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和一双打不赢就跑的腿,现在做梦也想不到,人生中仓皇无措的日子来得这样的早。
这话要从头说起。
甘小栗的家位于宁波鄞县的一条古老巷子里,他阿姆是土生土长的宁波人,祖上捣腾过各种小生意,赚钱赔钱的,而今只剩下这一处小小的祖宅。
阿姆年轻的时候不老安分,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个闽南男人,不知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跟着男人去了泉州。过几年两人有带了一儿一女返回宁波来,家中老父亲,也就是甘小栗的七鹅群依五而尔七五贰八一看最新完结肉文清水文外祖父,早已被她气得一命呜呼,好在老母亲尚在,收留了这不争气的一家子。
这一举动给分祖产添了乱。甘小栗的阿姆并没有兄弟,唯独有一个亲妹妹,在她逃家后妹妹没少顶着污名生活,一直嫁不出去。最后招了一个入赘女婿,还约好继承祖宅才作罢。所以甘小栗他们一家人入住祖宅那天,就是他姨妈偏头痛开始发作的那天。
后来外祖母过世,姨妈姨父果然开始发难,马不停蹄地要将他们赶出去。阿姆赔钱又赔笑脸,总算以租住的方式留了下来。
不久之后,甘小栗的阿爸突然离开家里下了南洋,除了最开始的一两年随着家书汇过一些钱,后面竟是音讯全无。
就这样,在姨妈姨父的白眼中,甘小栗和妹妹甘小桃靠阿姆一个人拉扯大。
姨妈挤兑到:“那房人,死样怪气,男人也跑了,穷的叮当乱响,还说要送儿子上中学,不读书要吃亏!你听听,她多大的口气!”
姨父鼻孔里哼了一声,更加看甘小栗不顺眼,生怕他将来有出息。
甘小栗呢,确实生得一副有出息的样子,明眸皓齿,眉宇带着英气,笑起来又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显得比实际年龄略小一点儿,身材有些纤瘦,好在少年人还有长个子的机会。念小学的时候他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可念到中学,才过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
辍学原因是他看阿姆过得辛苦,便不想再念书,托人介绍到开明街的一家西服店当学徒。这家店的几个学徒里唯独他念了点书,手艺学得快,人生又机灵古怪,擦桌子扫地替师娘喂奶无所不能,很得老板喜欢。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平平顺顺的过下去的时候,遇上日本人轰炸宁波,正在灵桥一带,他阿姆在轰炸那天上那儿买菜,当场就给炸死了。
阿姆做帮佣的那家人晚些时候打发了一个小孩子来报丧,当时甘小栗听了空袭警报跑回了家,正揽着妹妹坐在家门口。只听那孩子老远就嚷:“甘小栗,你阿姆给日本人炸死了,就在灵桥菜场,你快去看看吧,炸得只有半个了!”
甘小栗一听,抢在妹妹前头,“嗷”一声扯开喉咙就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