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鼠在打架(2 / 2)

这样的洋客人如今可是不多见,甘小栗听大师兄说,日本鬼子打过来之前,宁波外滩一带的洋人大老远来他们店里订衣服,很是认可他们师父的手艺。但是这两年,洋人纷纷撤走,店里的生意也淡了,为了生活胡老板只好也接下许多中式服装订制——做中式服装的时候,胡老板总忍不住要长吁短叹,从上海滩一流洋服裁缝那儿学来的手艺如今无处施展。

“师父,这个密斯特詹难道不是第一次来?”

“唔……不是……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胡老板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回头看看甘小栗,后者正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屁股后面用滑石在一块裁片上做标记,做师父的忍不住下场指导:“小栗啊,你这弄的不对啊,看我示范。”

不料到了傍晚,西服店的一众就得知了豆浆店老板夫妇双双暴毙的噩耗。

来店里做衣服的一个客人说,死前两人都跟鬼上身一般,发着烧,说着胡话,至于死状更是可怕,全身发黑,腹胀如鼓。眼下失去了掌舵人,豆浆店剩下三个没经验的年轻帮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师娘勇武,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绣花针往发髻上麻利地一插,转身就要过去帮忙。

胡老板气得大叫:“你给我站住,先搞清楚状况。”

甘小栗一听立刻紧张起来,提醒阿旺:“白天看到那个谁,是不是也生病了?”

阿旺一跃而起,“不行,我得去看看。”

师娘问:“怎么了?”

二人遂把他们看到的细节一交代,师娘警觉起来:“老胡老胡,难道他们一家子一起生病?”

胡老板沉思片刻:“莫非是下毒?”

阿旺越听越焦急,说什么都要过去帮忙。师娘也加紧煽风点火:“对啊,那边现在剩下满地的毛小子毛丫头,能懂个屁!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平时街坊邻里的,相处又融洽。阿旺过去买豆浆,哪次不是一份豆浆多的足够七个人喝,我不去帮忙还指望谁呢?”

胡老板拦不住她,任由她带着阿旺过去了。

甘小栗不敢回家,和三位师兄留在店里继续给师父打下手。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这阵子日子乍看平静,却总好像平静下掩盖着极不寻常的事,比如超过约定时间却迟迟不来取衣服的密斯特詹,天空中和传单一起掉下来的棉絮和麦粒,再比如,他在院子里见过两只老鼠打架。

想到这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亮了院子。碰巧又有两只老鼠在水缸旁边打架。他仔细瞧了一会儿,发现老鼠并不是打架,只是漫无目的的来回扑腾,它们站起来,抽搐着,倒下去,乱爬乱咬碰到彼此,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接着再重复,再重复,在重复中粉身碎骨。

从来不怕老鼠的甘小栗,头一次感到了自己对于老鼠这种生物的恐惧。

师娘是深夜乘着人力车回来的,阿旺步行,还在回来的路上。

胡老板和几个徒弟谁也没有睡觉,全在一楼等着他俩。

师娘进门,长裙下摆乌七八糟粘着些污渍,她的脸被屋里的灯照得煞白。“你们怎么全在这儿?不睡吗?”

“怎么这样晚?”胡老板问,当着徒弟的面揽住老婆,扶进扶手椅里坐下。

“果然豆浆店还有人病着。”师娘缓了缓,接着说,“我让他们给死人擦身换衣服,正给男的擦呢,我站在门外面不便进去,只听里面“咚”一声。阿旺进去一看,一个后生倒在地上;又上去一摸,发现浑身滚烫。我拉住他家新来帮工的丫头探她的额头,哎哟也是发烧。赶紧让他们先把死人放着,去医院看活人要紧。租了个马车把人折腾到医院,医生让病人住院,我和阿旺才回来。”

“不是白天请大夫瞧过吗?”

“听那个丫头说,大夫来了之后说忘了拿药匣子,进门扭头就走了,走得飞快。他们也搞不懂状况,还傻傻的一直等。”

“也许是大夫给瞧出来治不好,怕被怪罪,就逃走了。”胡老板说,“你快上楼休息,看你怪累的。”

大师兄也贴心的说:“师父也上楼吧,我们等阿旺就行了。”

后来没过多久阿旺也回来了,进门就哭:“我怕翠萍也是活不久了!”

他们才知道他的心上人叫翠萍,也是徐州来的,跟豆浆店店主夫妇是远亲。

为了开导心碎的阿旺,师兄弟几个在睡前特意讲了一小会儿各自有关“爱恨离别”的往事。他们一起躺在阁楼的通铺上,分享着这些故事,有的人讲了自己如何被“娃娃亲”悔婚,有的人讲了因为战火引发的爱情悲剧。

轮到甘小栗,他情窦未开,不知道讲什么,只好说:“我还小,没什么好说的,给你们唱个歌吧。”说着便唱起来,“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阿旺擦干眼泪说:“求求你睡觉好吗?”

“行。”甘小栗翻了身,发出猫咪睡觉的呼呼声。

他做了个梦,梦见死去的阿姆在中学门口接他放学,他自己穿着一件轻飘飘的对襟短褂,一蹦一跳地跑出校门。回头看,校舍在一片白雾中怎样也看不清楚,铁栅栏的校门在他身后合上。阿姆伸手抚平了甘小栗的头发,他刚和阿姆对上视线,阿姆却变成了师娘的模样。阿姆和师娘的年纪差不多,光看背影还真有些相似的地方。师娘招招手对他说,小栗,来,多吃点,菜管够。梦境到这里就中断了。

众人酣沉一觉到天亮,除了他们的师娘。

师娘已于梦中长眠。

胡老板醒来,发现身边的老婆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啊——”经过漫长的静默后,他嚎叫起来。

被声音引来的学徒们慌慌张张地赶来,挤在门外谁也不敢闯进师父师娘的卧室,最后选中师娘最偏心的甘小栗。推开门,甘小栗对眼前的情景惊骇到头发倒竖,只见师娘倒在床上,双手攥成拳头,仰天大张着嘴,枕边有少量呕吐物混合着血沫。这个样子让他联想起几天前他在院子里看到的,倒在地上死掉的那只老鼠。

甘小栗连滚带爬跑进房里,边跑边哭。门外的学徒们见状也顾不得体统,纷纷进来,看见师娘惨状,再看看师父坐在师娘旁边疯疯癫癫的样子,还以为是中邪。

众人七手八脚给胡老板披好衣服,拉着他离开卧室。甘小栗用被子把师娘的尸体盖上,师娘尸身僵硬,攥紧的拳头从被子底下露出来,指甲深深的抠进手掌,抠得斑斑鲜血。

给师娘收拾停当之后,甘小栗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下楼来一瞧,楼下也是乱成一团。胡老板坐在缝纫机前的椅子里,把头埋在臂弯中,口中不住絮絮叨叨。师兄们围在另一处,甘小栗见棺材铺的伙计小狗子也在当中,心里还嘀咕,怎样能这么快就把他给找来了?

甘小栗也凑过去听,小狗子正好在说:“光这条街,从昨天夜里到这会儿,不只你们西服店,前面的酒楼、书店,后面拐角的两户人家,都死人啦。不然我怎么刚好在这儿!你们这一片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大家纷纷陷入恐惧,看来事情的严重程度超出了预料,一时心中迷茫找不熬出口,便冲甘小栗来,“你平时点子最多,倒是说句话啊!”说着阿旺一掌拍过来。

没想到这一巴掌竟将甘小栗掀倒在地,失去意识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