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没想到胡老板睁开了一只眼,看清来者,动了动嘴唇,“……给……密斯特詹……”
甘小栗见他师父有话要交代,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师父的嘴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几声机械的嘶鸣之后,一口血沫呕了出来。甘小栗顾不得许多,拉着师父的手想让他平静。这时胡老板脖子后仰、双目圆睁,用全部的力气把手从甘小栗手里挣开,用右手指着左手的袖子。
这是胡老板一生最后的举动。他死了,和他老婆的死相距不过二十四小时。
甘小栗在胡老板左边袖子的暗袋里,找到一个硬挺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了一个鲜红色的蜡封戳。
莫非是让我把信给密斯特詹?密斯特詹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的客人吗?
他把信封揣在身上,爬回自己的病床,揉着自己干涩的眼睛,半宿没睡。
天亮以后来了一群人,人人身穿白衣,脚上穿着黑胶鞋踩得地面发出酷似老鼠的叫声。这群人没有处理病房里的呕吐物,也没管夜里死去的病人,而是将活着的病人召集起来,不管他们是坐是站,哪怕是睡在地上。
“根据大家的情况,现在送大家去不同的病院,分开治疗,尤其病情比较严重的,我们也需要用到一些厉害的药物和治疗方法。”其中一个穿黑胶鞋的人解释说。
病人们没有办法,他们不相信自己能治好,但也害怕死亡,一部分人摇摇晃晃岔开着双腿,避免触碰到腹股沟的脓肿,勉强走了出去。另一部分人动弹不得或者神志不清,只能听凭别人把自己擡出去。
大师兄属于前一部分人,二师兄则是被擡走的那部分人。甘小栗回头看了看胡老板的尸体,摸了摸身上那封信,强打精神跟着大师兄他们朝外走。
一个“裹白布的”拦住他。“昨天上午住进来的吗?”
“是……”
“过来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甘小栗被单独带到一个诊断室,又一个“黑胶鞋”过来给他检查,查看了他的腋下和腰腹,还让他脱了裤子露出腹股沟。除了淋巴结肿大之外,甘小栗的腹部两侧都出现了黑色的斑块。
这人冲旁边摇摇头,甘小栗就被带走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自从昨夜开明街被封锁之后,这儿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萧条,商店关门,小学停课,歌舞升平的大戏院也紧闭大门,门口贴着“奉谕预防疫症,暂行停演”的告示。而封锁区的外围,先是被木桩绳索围绕,后来更是修筑隔离墙,日夜有警察值守。
封锁区内根据病患病情轻重,设立了两处病院,分别是“甲部”和“乙部”,甘小栗被送到的是“甲部病院”,实际上,这里是重病患的收容所——重病患送进去之后,大门一关,就是人间地狱。
在一间可以望见邻街那间天主教堂的房间里,甘小栗分到了一条被子和一张床。他的床铺正对窗户,窗外教堂钟楼的尖顶高耸。
不管是哪路神仙,快来救救我吧,他祈求着。
旁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甘小栗寻声望去,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侧躺在隔壁的床上,他不禁叫出声来:“阿,旺!”
声音过于沙哑难辨,对方头也不回问到:“谁?”
“我,是……小,栗。”
阿旺艰难的转过来,一张脸已经脱了相,脖子两侧黑色的脓肿开始有渗出液,他发红的眼睛流着粘稠的黄色液体。
“我……要死了。”
“不……不要……这样讲……”
“翠萍刚刚来看我了,她给我送了一杯豆浆,是师娘让她送来的,”虽然阿旺很痛苦,可他样子又显得有些亢奋,“我让她吃了饭再回家,她说她着急回去做豆腐。”
开头甘小栗还觉得一头雾水,后来明白过来,阿旺在说胡话,他想帮忙喊医生,喉咙里犹如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让他有口难言。
而阿旺心爱的翠萍,只怕也在劫难逃,他们之间的爱情之花,还没盛放就枯萎了。
这间房陆续住进来六个人,有甘小栗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最终他们都装进棺材被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