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泉州风波(二)(1 / 2)

第8章泉州风波(二)

填好表格,甘小栗按上手印,脸上混合着畏惧迷惑和恳求,这些情绪无一不是证明他的演技不错。其实他心中早已达成所愿,在和办事员的交涉当中牢牢记住了“马来亚-槟榔屿”这个地名,这里极有可能就是他阿爸所在的地方,他离找到阿爸又近了一步。

“等等!”其中一个办事员冷不丁说了一句,甘小栗吓得打了一颤,演技破功。

办事员指着表格上的一处,本着“例行问话”的态度问到:“你刚刚说你妈去年死了,为什么这里你告诉我——这一次的收款人还是你妈的名字?你们没给你爸报丧吗?”

“不……不知道啊……不是你们填的吗……”甘小栗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盘问给怔住了,脸色转为心虚的苍白。

对面的两位办事员没有说话,只是投去充满不信任感的视线,在他们看来,比起“携款失踪事件”本身,这个据说千里迢迢从宁波来的少年同样令人怀疑。

面对沉默,眼前的少年神色可疑、无所适从,身子迅速缩了起来,像一个谎言的泡泡被戳破之后剩下的干瘪空洞。

“怎么办?”

“叫人来。”

“不,我——”甘小栗倒退几步,一种错觉让他以为四周的人群向他挤过来,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眼发花、脚发虚,一时天旋地转,得了鼠疫的那种胸闷窒息的感觉又出现了,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到底曾是老家招猫逗狗的奇才,正当跌坐在地之际,竟利用这股劲,压低重心、手脚并用的爬开了。

“诶——人呢?”办事员们眼睛溜溜圆地望向大门外。

这场闹剧终于以落荒而逃收场,甘小栗重新回到泉州街头,感受着远胜于他老家宁波的温暖阳光,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来,妈妈,妹妹,师父师娘,阿旺,一个个离他而去,甚至家乡也在他的冒险行程中变成越来越远的一个小点。

泉州的百姓压根儿也不感兴趣这个在路边仰望天空的少年有怎样的人生经历,他们打甘小栗旁边走过去,有人无意识的回头望一眼,仅仅将他视同于街景中的一部分。

正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向甘小栗驶来,响起刺耳的喇叭声,甘小栗还在出神,哪顾得上管这个。那司机使出吃奶的劲儿踩刹车,踩得鞋子都要冒烟了,眼看还是要撞上。

突然一只手将甘小栗拉到一边。

“夭寿鬼!”司机冲车窗外骂到,发动车子重新上路。

甘小栗还有些发呆,看了看伸手拉他的人,竟是张靖苏。他又扭头望着刚刚差点要撞上自己的汽车,只见汽车后排还端坐一人,从眼前一晃而过,感觉有些面熟。

黄头发,大个子——美国人密斯特詹?

是师父让我送信给他的密斯特詹!

如坠云雾之中的甘小栗一掐大腿,腾空而起,立刻冲汽车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张靖苏尚未来得及说半句话,只能望着绝尘而去的甘小栗,完完全全摸不着头脑。

他从船上下来,因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便和学生肖海分开行动。听闻泉州最近局势趋于太平,走来在街上转了转,见闽南人民韧性确实是强,虽也是饱受战乱又经济凋敝,可眼下正是柚子上市的季节,一车一车柚子从泉州往外运,张靖苏闻着空气中带着青涩的香味,颇为怀旧地想起了自己的一点往事,往事中总有一张少年纤细的身影,那脸庞跟甘小栗带着七八分相似。

再把话说回甘小栗这一头。

他追着汽车跑出百米有余,实在追不上,停下来按住膝盖大口喘着气,心里头安慰自己到:天底下洋人都长一个模样,兴许是自己看走眼了,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自己随便浪迹到哪儿,哪儿就有密斯特詹?

于是甘小栗停下脚步就在路边休息,可这不休息还好,越休息身体越是“来劲”,耳畔轰鸣,心脏突突直往外跳。他咬牙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中仿佛能看到师父师娘的样子,师父还是蓄着山羊胡,小眼睛格外严格地看着自己;而师娘则笑盈盈的,手里端着一个大铝盆,仔细一看,盆里全是红眼睛的黑毛老鼠。

他给惊出一身冷汗,本能地感到恶心,这会又想起师父托付给自己的信还贴身带着,拿出来一看,给汗得透湿。甘小栗怕信上字迹化开,一心急便什么也顾不上,就把信封拆开,把里面装的内容给抖了出来。

岂料信封里装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页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甘小栗仗着自己认字,把这张纸端起来认认真真的从头看到尾,发现上面写的是小鬼子的字,通篇的胡划当中有一些汉字他拼拼凑凑勉强读得出来。

“试验报告书……宁波……爆弹……大流行……期待……患者死亡……”

他心中一紧,想到这若是从一份报告书的一部分,那这份报告——到底是说了宁波的什么事?看看上面写着“死亡”,估计是小鬼子又作了什么恶。再看“大流行”这三个字前面的几个日本字,甘小栗想不出是什么,暗暗把这几个字的写法在心中记下。

一转念,他又想到鬼子空投传单那天,师父一直惦记着密斯特詹来店里拿衣服的事,恍然大悟师父是早有安排要把这封信交给密斯特詹,只是对方迟迟没来,这头又被那桩可怕的疫病夺走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