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兵分两路(2 / 2)

然而店伙计的这番夸大其词还是引得甘小栗浮想连连,他在床上躺平身体,沿着这个思路,幻想出阿爸在槟榔屿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槟榔屿,一定有很多槟榔,满街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阿爸在那边买了地,盖了楼……可他万一要是已经娶了二房姨太,姨太太肯让阿爸跟自己回宁波救妹妹吗?

一翻身,他压到了师父托自己交给密斯特詹的信,怕是也难交出去,等到了南洋或许交给阿爸处理。

“你还不睡?”睡在旁边床铺上的肖海悄声问他。

“我……我睡不着……”

屋里没有亮光,肖海看不见刚刚甘小栗脸上的表情,他凭着自己的想象满是怜悯地说:“明天就要跟着老师出发去南洋了,害怕吗?”

沉默了一会儿,响起回答:“不怕。”

“噗嗤。”肖海乐了,硬的像石头的枕头把他的平头压得更平,“怕就到你肖大哥的怀里来。”

“……原来老师不在的时候,你是这样轻佻的人。”甘小栗还击到。

“如果老师现在在你旁边,他大概心里也这么想吧。”

一时闲谈坠入冰窖,过了好一阵,肖海又问:“你那口袋里随身带着的是啥?”

甘小栗用均匀的鼻息声回答着他。

一夜无事,第二天是他们几个人出发的日子。

这天风雨如晦,肖海起了个大早,带着张靖苏给他的钱去掮客那里取了船票,付过尾款,尾款数目可不小,而且只能现洋交易。肖海虽然生在小康之家,见张靖苏对于船票的价格眼睛也不眨一下还是吃了一惊,暗自猜测老师收入到底多少,不止可以负担高额船票,对于临时增加一个甘小栗的预算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拿了票转头来,天下起瓢泼大雨,肖海三步并两步跑到码头,被雨水淋得透湿。可雨水不能击退一心要去到码头的泉州百姓,快到码头的时候,周围人数陡然暴增,肖海突然被裹进了人潮,他觉得自己还没出海就率先搭上了一叶小舟,在潮水中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来到约定的地方,看见张靖苏和甘小栗落汤鸡一般在一个屋棚

“怎么回事,老师?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张靖苏不住地抹眼镜上的雨水,回答:“崇武那边逃来的人,说是还有一艘船今天也要出海。”

肖海指着地上的两只皮箱又问:“这是行李?”

“我想了想,精简了一些。”

“可有些东西……”

“联络了老余,让他去想办法以后给我弄到马来亚。”

两人讲完话,看看一旁的甘小栗弓着身体像只虾一样,肖海便问他:“甘小栗你是肚子痛吗?”

甘小栗一边弯腰一边努力擡起脖子仰起头说:“我的肚子不能淋雨。”他怀揣着那张信纸,为了防雨,用几层破布卷了个布包将它保护起来,却还是经不起这样的大雨,只得弯腰护住。

“怀孕也没你事多!”肖海讥讽。

登船时间临近,三个人各自带着随身的物品,额外又背了一些干粮,冒着雨挤在人群中朝指定的轮船前进。

甘小栗一面顾及怀中的布包,一面又担心背上行囊被挤掉,瞻前顾后走得很慢。

张靖苏回头见状,忍不住伸手过来,顿时甘小栗感觉自己被一只温暖有力又骨节突出的大手给拽住,在他一步之外的张靖苏,乱发贴在额头上,眼镜上满是水痕和雾气,雨水沿着头发流到面颊,再沿着下巴流进长衫的衣领里。,

“小栗,走快点。”张靖苏低沉有力的声音仿佛穿透人群,撞击着甘小栗的耳膜。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小栗,走快点。”

雨水中,甘小栗被拉住手腕,手腕处传过来对方的力度和温度,他如同喜得救命稻草的小孩子,内心中一阵雀跃想要跟上前去。

人潮却一下更加猛烈地向他击打而来,原来头顶传来了飞机螺旋桨的声音。三架画着膏药旗的飞机呈三角形排列,在港口的上空盘旋。尽管并没有炸弹投下来,人们还是凭着本能想要尽快逃离此地,一时间,叫喊和哭声纷纷响起,男女老少一同跌倒在地,手脚纠缠,衣角拉扯,行李散落,泥水四溅,场面极度混乱。

肖海帮张靖苏托住行李箱,仗着自己体格强健在人群中一边躲避一边前进,他回头看看身后,张靖苏还在和甘小栗在后面磨磨唧唧,刚要回头帮忙,头顶飞机压低机身几乎是擦着道路两边的房顶略过,紧接着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肖海忙往回跨出一步,扶住几乎被人撞倒的张靖苏,可正是因为这一撞,张靖苏松开了甘小栗的手。

两人好不容易稳住脚跟,四下望去,哪还有甘小栗的影子。

甘小栗体会到短暂的感动之后,重重地跌了下去,从他身边包抄而过的无数个人形成了一个深坑,把他埋了起来。接着他眼前出现了扭动的裤腰、跑脱的鞋子和向他袭来的脚,雨水和泥水浇了他一身,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差点弄掉了怀里的布包,最后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被一浪一浪的人潮拍向前去。

“张老师!肖大哥!张老师!”他大声喊,将一只手伸向高处,然而这一次救命稻草断掉了,并没有温暖有力又骨节突出的大手来拽住他。慌乱之中甘小栗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不由己地跟着一群崇武逃来人涌向另一艘海船停靠的方向。

这艘船由黑色的木头打造,使用年代久远,有改造翻新的痕迹,停在张靖苏搭乘的那艘英国轮船旁边显得又小又破,随着大批乘客登船,船身被压低了许多。原本把守舷梯的船员在日军飞机飞过的档口暂时离开了他的岗位,所以甘小栗被推怂着上船时,没有任何人检查他的船票,他晕头转向地上了船,直到被挤进船舱才终于恢复了神智。

这是哪儿,他问自己。

一股裹着盐粒的霉味袭来,周围是仓惶的人群,没有人理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