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当天张靖苏受邀又去了一趟章亭会馆,是简旌借着节日的由头拉拢殖民政府官员,故宴会办得完全是西洋样式,在会馆一楼的剧场清空了场地,只在墙边放了一些长桌,摆上糕点酒菜,由宾客自由拿取。殖民政府派了个会说中文的小官,在舞台上讲了几句其乐融融的话。
这次张靖苏虽然不是重要人物,但是简旌对他的来头已经了如指掌,特意举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张靖苏笑得谦虚含蓄,充满职业素养,主动投去敬意:“简老板,久仰大名。”
简旌还是和上一次出席共话会时一样,西装革履,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茍,对张靖苏朗声说:“张教授,上次共话会没能与您结识是简某的不幸。听说您不顾与黑田总领事的反对,承许文彪先生的邀请从上海远道而来,投身到槟榔屿的华人报社,您这样的精神这样的境界让简某深深佩服。”
笑容掩饰之余,张靖苏的脸不自在地红了一秒。才过几天,简旌就对他的过往经历了解得一清二楚,足见这人与国内信息往来之密。
算了,自己反正也没想过隐瞒过往,张靖苏想到。
林秘书也参加了宴会,仍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保持沉默,与他的老板寸步不离。
宴会上简旌频繁与英国官员窃窃私语,恨不得让全场都把他与英国人的密切关系看个清楚。
章亭会馆的现任主席金医生当天没在场,很明显他没有得到英国人的支持,已经坐不稳主席的位置,现在轮到简旌风头正盛,他来完全是自讨没趣。
张靖苏和上次共话会见过的其他几位侨商聊了一会,傅黎荞此刻不在岛上,他只好替自己的这位上司陪大家喝了几杯香槟。而正当章亭会馆中酒正酣意正浓之际,在乔治市的另一处,有人死于非命。
正是圣诞节的第二天,12月26日,侨商周某被人发现死在家中,从现场来看是遭人刺杀。
死者就是张靖苏在共话会见过的周老板,尸体还保持着张靖苏见过的样子——敞开前襟穿着一件黑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剃得几乎看见头皮,他那一说话就挤在一起的五官更是因为死前的痛苦紧紧拧成一团。在他胸腹位置,一把匕首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伤口处涌出的大量血液凝成大块厚重的黑紫色,像是中山装上多出的暗花。
周老板遇刺时正在家中书房办公,老婆孩子均在其他房间且平安无事,他家中仅有的三四位佣人都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看书房中窗户大开,铺着厚厚的地毯的书房里有打斗的痕迹,似乎说明周老板确实遭到了入侵者的袭击。乔治市的宪警一时找不到头绪,索性把这家的所有佣人统统抓了去。
这天张靖苏带着肖海来到了周老板家里,宪警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书房,尤其不允许记者。他俩只好在周老板家里站了一会儿,见到了周老板的遗孀——容貌平平无奇的周太太坐在一张扶手椅里,面如死灰,情绪倒是平静,怀中揽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小孩子们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肖海的职务是《槟屿晨报》的记者,他掏出记者证向周太太表明来意,对方擡起空洞的眼睛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先生死了,我没什么好对你说的。”
“您知道你先生生前,跟谁有矛盾吗?”
周太太别过脸去不看他,回答到:“我再说一次,没什么好说的,你请回吧。”
张靖苏拉了拉肖海,说了声“请您节哀”,飞快地跑了。
“老师你干嘛?”
张靖苏向报社的方向走得飞快:“你不觉得周太太什么都知道吗?”
“我没觉得啊……”
“蠢货啊蠢货,你看她平平静静、闭着眼什么都不说,肯定早知道有这一天。我不是跟你提过,章亭会馆里有侨商投靠了日本人吗?昨天我在宴会上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投靠日本人的是周老板。”
“啊——”肖海一惊,脱口而出,“谁干的?难不成是我们的人……”
“……怎么可能?我不是早跟你讲过,这槟榔屿说起来巴掌大的地方,各种势力暗潮汹涌,刺杀区区一个周老板,英国人,帮会,激进分子,竞争对手,什么人都可能下手,甚至是日本人。”
肖海不合时宜的开了个玩笑:“如果周太太长得漂亮,是情夫杀的也有可能。”
张靖苏忍不住白了一眼,拉着自己这位学生兼友人一道回报社,他们要尽快将周老板遇害的新闻发出来。
周老板突然被杀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不等张靖苏他们刊登新闻,章亭会馆的人已经通过口口相传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不管周老板生前为投靠了何人,他到底是槟榔屿有头有脸的华商,是章亭会馆的一员。得知消息的会馆主席金医生立刻告了病假,他的私人医院也关了门,看样子他是不想为这位暴死的华商讨个说法。总总迹象表明,金医生已经放弃了自己在会馆的地位,只求能独善其身吧。
周老板一死,他名下的酒厂当即炸了锅,工人在周府门口闹得不可开交。会馆元老白十九公被请去主持大局,他乌黑的拐杖在地上扣三声,在东家门口吵吵闹闹的老少爷们立刻闭了嘴。
“你们放心,有我主持公道,你们每个都吃不了亏。”说着白十九公转向旁边的周夫人,周夫人换了一身素服,依旧是苍白的脸庞,眉头皱成“八”字。
她哀声说:“十九公,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做生意,还有一双儿女要抚养,先夫家族也不是人丁兴旺的家族,在槟榔屿又没有亲戚帮衬……我只想赶紧结束掉这里的生意,回福建去……”
听到周夫人这样说,安静下来的员工们又吵闹了起来,当中一个人向白十九公求助到:“十九公,您听她的话,照她的意思,为了把厂子脱手怕是不想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我们跟周老板也跟了七八年,短的也有三年多了,周老板一死,她说走就走,让我们到哪里讨生活?她有儿女要养,我们哪个不是也有家人要养活?”
白十九公的眼睛闭了一会,在人人以为他快睡着的时候他又睁眼说到:“周夫人,你若无心照看生意,卖工厂的事——只要你信得过老夫,可以交给会馆代为办理,期间工厂生产照常,几个把头有事直接到会馆找我。周夫人尽管安心打点家中之事,照顾好孩子。”
周夫人点头同意,工人听了也觉得有所依托,没有异议。
除了卖厂一事,周老板的死还成了另外一件事的起因,不久后的一天,张靖苏在前往报社的途中,远远看到报社已被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