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府摆长桌宴,起因是简旌终于正式当上章亭会馆这届的商会主席,上届主席金医生将自家的茶园献给了英国人唯一的作用就是金家的家族生意依旧得到了英国人的照顾,当然这也是英国人故意做给简旌看,好似在说“看,虽然你是商会主席也得看我们脸色行事,一个小小的福建商会里头,我们想扶持谁就扶持谁。”
至于长桌宴这个形式则是出自峇峇娘惹的传统,因为简夫人出身马六甲的峇峇娘惹旺族,此次宴请的宾客当中有简夫人的娘家人。其实简夫人的娘家对简旌很有些瞧不上,那帮人自诩“皇家华人”,仗着自家久居马来亚,手里握着早期靠锡矿和橡胶园积累的财富,又宣誓效忠了英皇,自认为高人一等。当年简夫人和简旌的婚姻是南洋传统华人家族因为时局变化像新贵华商的一种示好,“蜜月期”一过,就剩下横挑鼻子竖挑眼。
本来简旌和夫人娘家走动很少,只因为现在橡胶列入军需物资的事,他不得不主动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
转眼就是简家设长桌宴的那一天,宴会就设在简家主屋的廊下,挂起红色的幔帐,将长廊与两侧的天井隔开,一条长桌取代了平时吃饭的八仙桌,自南向北摆在走廊里,主位后方放着一个巨大的木雕牡丹屏风。
佣人们忙着摆放餐具,另有一批在厨房准备菜肴。
简家的少爷简行严为了出席这么隆重的场面,自然要把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花在衣橱前面。
“这个可以吗?”甘小栗举着一只波点领结问。
简行严摇摇头,“这个太幼稚。”
“这个呢?”
“这个又太沉闷,像是去面试。”
甘小栗心思不在衣服上,扭着脸问:“今天要来些什么人?”
“私人宴请,一帮不来往的亲戚,还有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简行严满不在乎地说,他总是对这个家的一切都不怎么满意。“这条领带不中看,你帮我拿去熨熨吧。”
甘小栗接过领带,这活不该他干,他拿着领带去找洗衣房的女佣,不料撞见之前聊过几句的那个扬州女佣提着拖把和水桶从一楼楼梯拐角的一间屋子出来,他躲在暗处,见那位大姐头也不回地走了,房门也忘了锁。
他来的这几天把简家各处房间功能摸得一清二楚,唯独这间房,明明在显眼的位置却没人出入,问起来就会得到“一间空屋”的答案——竟然连简行严也这样说,说的时候习惯性的摸鼻子,显然是在撒谎。他想这家伙能有什么要瞒着自己的呢,除了一直不肯坦白的关于阚荣的事。
人就是这样,越是禁止就越是好奇,这会儿整个简府大半人手都在忙长桌宴的事,无暇顾及,甘小栗对这个地方虎视眈眈了几天,他哪管大家族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辛密,又或者是不是金屋藏娇的宝库,这下终于逮住机会一个闪身就溜了进去。
结果真的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空屋,里头尚有几件简单的家具。甘小栗看见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料子,光滑细致是上品,又摸了摸旁边的一件,手感粗糙,布料稀得像渔网,他注意到这是一件洗到发白的对襟褂子,勉强认得出原本浆着蓝色。
记忆中刚好有这么一件熟悉的衣服,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再多看几眼又找不到可供辨认的线索,这件衣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这间空屋一般的平平无奇。
可是,可是……它和阿爸常穿的那件对襟褂子多么的相似,只消用手摸一摸,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那种怀念的感觉就把阿爸走后这些年无处诉说的苦楚全部勾出来了。甘小栗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想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于是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不能哭,要冷静。
一件衣服不能证明阿爸曾经来过这里。
“谁在里面?”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甘小栗赶忙从衣架上将手抽回,回头看到扬州女佣提着拖把又返回来。
“哎哟我的乖乖,”女佣几步跨进来,拉着甘小栗往外走,“求求你就当没进来过,什么也没看见。”
“这间屋子怎么了?”
“荣叔住过的屋子,我负责每天打扫来着。”女佣把房门锁好,把钥匙别在身上。
甘小栗把眼泪缩回去,强装笑脸问:“不就是以前管家住过的屋子,搞得这么神秘。”
“我一个下人,怎么敢过问老爷夫人的事?让我锁好就锁好!”
“里头怎么还挂着衣服?”
“荣叔走后一直没变过,那间房老爷不准人动。哎哟你别问了,传到爱莎嬷嬷耳朵里我又要挨打了!”女佣举着双手不住地央告,看样子因为笨拙没少挨打。
甘小栗答应她,那间屋子一直好好的锁着。
回到简行严房里,这位少爷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见甘小栗脸色阴晴不定、两手空空,问到:“你把我的领带拿到哪儿去了?”
甘小栗这才发现慌乱中自己把领带落在了阚荣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