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楼的一干厨子和学徒本能地惧怕祸事,纷纷向后躲开,只有杨掌柜躬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说:“这……这哪里的话……”
“怎么?瞧不起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商人吗!”武藤照着杨掌柜当胸就是一脚,踹得那小老头一屁股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擡起身子猛咳。
厨子学徒们见杨掌柜挨了打,会过劲儿来,上前又把杨掌柜围住,他们大概有六七号人,有几个还趁机抓了趁手的家什。
这个时间点简行严刚好插到两帮人中间,他不是和事佬,可他不想看到两边打起来。
“都住手!”
一声大喝,十几双眼睛都看向简行严。
静默片刻后,杨掌柜身后一个壮年的厨子说:“他们欺人太甚!”
杨掌柜忙替简行严帮腔:“闭嘴。”
武藤见状,更加蹬鼻子上脸,呜呜喳喳打翻了几道正在准备中的菜肴,一面还说:“找你们来是看得起你们,我看你们酒楼是不想做生意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简行严问到。
杨掌柜抓住简行严,低声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原来东乡这帮日本人久闻天外楼有位名厨,这次指明要那人过来做菜。哪知道这样的大师傅在酒楼里的地位十分重要,往往也有自己的脾气,不轻易叫得动,加上这位名厨也是爱国之人,加倍不肯来升旗山给日本人下厨。没办法,杨掌柜只得叫了别的师傅替他,不巧这帮日本人里不缺老饕,一尝便知真假。
所幸事端与甘小栗无关,简行严心中略微送了一口气,见武藤挑着眉毛正看着自己。他和武藤的过节由来已久,见对方一个劲的向自己挑衅,正好他也有给杨掌柜解围的意思,于是以眼神还击武藤的挑衅,摸了摸鼻子,嘴里说到:“杨掌柜,实在对不起,都是家父非要留你们大厨在我家喝酒,他多喝了两杯,害怕酒气耽误做菜,浑身酒臭来上工是要砸了酒楼的招牌,今天还在我家醒酒呢。”
转过身来,他又道:“万分抱歉,武藤君。”挺直脊背腰部发力,用看不出来的角度欠了欠身子,下巴往里收,面部线条优雅地绷紧,简行严故意在武藤那个小矬子面前大秀个人风姿。
武藤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很难接受简行严那么一本正紧的嘴里说出这种荒唐至极的谎话,总之脑筋转得慢了几秒,话就被天外楼的老掌柜接了过去。
“是我老糊涂了办事不周,活该给这位大人踢一脚,还希望大人您消消气,也替我们给里头那些大人们说两句好话,我们这些人一定好好做事。”杨掌柜缓缓说。
武藤面无表情,在他脚下红的绿的香的辣的撒了一地,他看着散落的碎瓷片突然五官恶狠狠地像受了引力一般往脸中间挤过去,似笑非笑地说到:“你们倒是跪下来求我啊!”
天外楼的伙计里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
“混蛋!”这第二句,则是出自简行严的嘴里。
简行严的腰杆越发的直,他将自己修长的身影用力扎在武藤的面前,挡住了背后杨掌柜和那帮仿佛愤怒的伙计,用一种无形的力道按住了武藤的脑袋,他沉着一张脸一字一顿的说:“这槟榔屿还不是你们日本人说了算。”
言语就像生成了一个一个的空气泡,贴着武藤的脸皮炸开。
武藤心虚了。
“(还没闹够吗!)”东乡及时出现终止了冲突,他叫走武藤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看了简行严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是厌恶还是赞许,或者二者兼有。
这厢杨掌柜拉着简行严千恩万谢,简行严扶住小老头,看他前胸的衣服上当间一个黑脚印,十分可怜他,便说:“杨伯还是早点荣休吧。”
“荣休了回哪儿呢?听说老家的村子已经空了,大家也都出去逃难了。”
简行严听了心中不是滋味,对方还在翻着花的谢谢自己的帮忙,只好回答:“也没有帮到你们什么,反正黑锅都给我们家老简背了。”
走出雨布棚子,晌午已接近尾声,简行严肚里空空,没走两步,看见路边草丛里低低的伏着一个人。
“起来吧,可找到你了。”
甘小栗擡起身子,怀里抱着一个陶罐,他一开口说话,简行严就听出来这小子的心情已经多云转晴了。“刚才,你真可以的!”
“刚才哪里?”
“和武藤斗狠那里。”
“你看到了?”
“我一直躲在里面呢。”甘小栗指的“里面”是天外楼的临时后厨。
“躲哪儿了?”
“缸里。”
“……妙……”简行严想了想又问,“你偷了杨掌柜他们的罐子吗?”
甘小栗揭开陶罐的盖子辩解道:“不是偷,这是他们做的猪肚鸡,要送到日本人那边的,我截下来想往当中加点‘佐料’。”
“佐料?”
“一点报复的小手段。”
“你随身带巴豆啦?”
甘小栗没有正面回答简行严的问话,“加了可就把杨掌柜他们坑了,所以想来想去,我一不留神就把罐子带出来了。”
简行严看了看甘小栗,那股子天真又滑头的劲头又在他身上重现了,一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简行严的心中虽然还有点苦涩的想:不知道这种短暂遗忘带来的快乐能持续多久,脸上却还是爽朗地笑了出来:“算你厉害。正好我也饿了!”
他俩于是肩靠着肩,乘着升旗山顶的风,坐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把天外楼那罐猪肚鸡徒手分着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