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升旗山的叹息(四)(2 / 2)

“六哥!六哥你在哪儿?”

远远从地牢那一边传来周招的声音:“我在,这儿。”

幽暗中他们看到地牢的尽头有个人影从地上站起来,身型还保持着原本的壮硕,只是塌腰耸肩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的虚弱更大程度是在精神层面,毕竟一个人在地牢里关了百来天,起初周拂还会来给他送食物和水,和他说几句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周拂扔了一大堆罐头进来,直接封死了地牢的出口。甘小栗算了下,地牢封死和周拂把蔡咏诗献给东乡是差不多的时候。

周招说,他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一个人在这地牢之中,小心地依靠罐头来维持生存,可维持了今天的生存,就是在耗费明天的补给,更何况他不知道自己要同饥饿博弈到什么时候,带着恐惧举步维艰地呵护着心里对获救的一丝丝希望。

学生们在这里搞印刷社曾经给过周招希望,可印刷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让他的求救竹篮打水一场空,要不是等来了简行严和甘小栗,周招差一点就精神崩溃了。

周招被扶了出来,在地下待久了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外面的阳光,还有山中带着植物气息的新鲜空气也叫他的鼻子刺痛难忍,他闭着眼睛打了好几个喷嚏,人还勉强挂在甘小栗和简行严的肩膀上,来自升旗山山脚村落的其中一名女子就凑了上来。

“我带了水,不嫌弃的话你喝点吧。”女子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巾,面带桃花,眉眼低垂,上身的短袖藏不住一对浑圆有力的臂膀。

好像不难想象为何周招总是过不了女人这关了。

他们把周招放在树荫山脚村落的三个人到边上好好休息,然后自己和甘小栗一左一右在周招身旁坐下。他嘴里衔着根草,假装欣赏着山中美景,再缓缓说到:“周招,你还记得十几年前被简旌骗走的那块地吗?”

周招眼睛虽然遮着,脑子却不含糊,获救之后——尤其又喝过了女人递来的水,很快收拾好脑中混乱的思绪,他闷闷地答到:“噢,你是简旌的儿子,我记得在我被关进去之前,好像就连甘小栗也成了简旌的儿子。”

甘小栗支支吾吾地回应说“是”。

“我记得那块地的事。”

意料之外,周招的语气格外地平淡。他脸孔朝上,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很像简行严在留洋期间见过的一种离死亡很近的神圣姿势。

“我是为了那块地专门来找你的。”

“谢谢你们救我。”

“不客气,大概是我运气好,随便听来的话也能成为真事。”

“是从我弟弟口中听来的吗?”

“一半是,还有一半是碰巧从搞印刷社的学生口中听来的。”

周招轻声笑了。

甘小栗觉得此时的周招与他认识的老六无法完全重合,他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身份:“你真是六哥吗?”

“我正是姓周桥木屋里的老六,就住在你和老赔的隔壁。我和你以前的头家娘私奔的时候被我弟抓住的,可惜何氏……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世上。”

“老赔说她被卖去了炮艇。”

周招骂了个脏字,他的形象顿时又和甘小栗心中的老六拉近了几分距离。“我这辈子欠何氏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怎么完全没听六哥说过你之前的事?而且你竟然就住在姓周桥,也不怕被周拂他们撞见。”甘小栗问。

“十几年前从周家离开的时候我发了疯,稀里糊涂的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少了周招记忆的我于是成了拉人力车的老六,也就能够大大方方住在姓周桥。这么多年,多亏周拂那个病秧子从来不往姓周桥去,我才能在那儿一直住着。”

简行严接过话,“其实周拂刚过世了。”

周招不语,他的脸被布挡住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一阵沉默之后他说到:“也难怪,要不是他死了,你们也没那么容易来救我。他是怎么死的?”

“呃……说来十分离奇,他是从我家楼梯上不小心跌下来摔死的。”

又是一阵沉默,任凭谁听到这种事都得花点时间消化吧。

“以我弟的为人,死亡应该一直在他的计划之内吧,他从小就是那样,性子阴沉得很、敏感得很。我跟他其实是一母双胞,他先天不足,家里人怕他万一夭折冲撞到我,才将他的年纪改小一岁。”

一旁的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寺庙中那尊一分为二的佛像,是否佛像正是给这对兄弟的预言?

“你和周拂感情怎么样?”

“应该算不错吧……我不知道周拂的心里怎么想。”

简行严吐掉嘴里的草茎,说:“周拂的死是意外,我们家也不能说没有一丁点责任,可即使这样我还是有事相求——我就照直说吧,我想卖掉我父亲在你那块地上的火柴厂,因为土地的所有人至今还写着你的名字,所以可以请你帮助我把火柴厂卖掉吗?”

“啊,那块土地我已经没有任何好惦记的了。”周招想也不想就说:“你们救了我,作为报答让我做一点事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