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在原地的夏老八吸了吸鼻子,此刻脸上全然没了嘻笑的模样,等了一小会儿她一拉马缰,没有朝来时的路返回,她骑马朝山庄边另一条小路行去。
床上男子双目紧闭,脸色如外面覆盖着的白雪一般没有半丝血色,长眉之间一道淡粉肉疤,竟比唇色更红一些。
夏六郎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孪生兄长竟会是这个模样。
“是在往关外的路上找到他的,他在临近铜城的地方遇上了流民,身上的钱财尽数让人盗去了,衣服也叫人抢了个干净,找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站在太君身旁的是秦叔,此时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看人的眼里带了一丝心虚:“身子本就弱一路颠簸带回来费了些功夫,好在已经找人给他看过了,调理上几个月应该能够恢复。”
探寻的视线由他的脸再至手,夏六郎走到床边弯腰将兄长的手拿起,指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摸,她转头道:“如今不再需要我了?”
她突然发问语气叫秦叔微讶,一双老脸在两母女身上转了转,他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走到院子边上站定再看向主院时面露愧色长叹一口气。
手持木制长杖,夏家老太君对这问话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河边长走难免湿鞋,最好的法子就是东窗事发之前一切归位。”
“母亲当真觉得他能换得了我?”夏六郎指着他的手:“他掌心虽有茧却非长年握刀之人。”伸手将衣领拉开了些,果见胸口前襟皮肤一片光滑:“母亲该让他多经些风霜的。”
太君闻言眼儿微眯一双透着精光的老眼在女儿身上打了个转:“怎,你不想再恢复身份了?”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夏六郎应得掷地有声。
“哦?”太君淡然道:“你就不怕有一日你身份叫人识穿,我夏家满门都要背那欺君之罪?”
“那母亲呢?当初逼着我代兄从军的时候,可曾想过一样的问题?”夏六郎反问。
“你变了,是什么让人改了主意?”太君一语点破玄机。
夏六郎毫不意外母亲的看破,母亲当年为替外祖报仇以女子之身带军破敌,嫁给父亲之后虽居于后宅却将兄长们一个个教导得十分出色,唯一的例外也就是那躺在床上的人,自幼她对母亲又敬又畏,是以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听从她的话,哪怕心里怨怼却从不曾顶撞。如今态度转变,又怎能逃出她的眼:“我久不回京认得我的人不多,那会儿换回尚有可能蒙混,可现在……”她微微一顿:“只怕难以瞒过众人的眼。”
太君不语只拿眼儿看着这个由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
夏六郎虽有些心虚,却仍是坦然回视。
屋内一时气氛僵持,不知何处钻入的微风将床幔吹得轻轻一晃。那睡着的人如死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母亲给他下药了?”夏六郎虽问却很是肯定。
“不过是些安神的药物罢了。”太君说这话时眼眸中没有半点怜爱之情。
“这交换的事,只怕他醒来后也不会答应的。”夏六郎轻声道。
“你不必拿这话来说,他在外头吃了那样大的苦头,你当他还会如先前那样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太君言语中对这仅剩的儿子颇有些不以为然:“你也不用拿那些话来应付我,你这大半年成日窝在那公主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圣上见你的次数屈指可数,若真要说会有什么人能认出不同,怕是只有我那儿媳妇襄阳公主了。”
听她提及襄阳夏六郎立时警惕了起来,强压下内中的紧张面上强作镇定道:“正是如此,我与她虽算不上朝夕相对,却也算是半个枕边人,若换了人……”
“你也不用拿这个来搪塞,”太君打断她的话,“只需告诉公主六郎身有隐疾,夏家不得已只能拿七娘代替,如今六郎病已痊愈再行换回,襄阳是个识大体性子温和的,真正的丈夫回来想来她会明白接受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母亲算得精准却唯独漏了一处,夏六郎不动声色道:“人心难测,若她不愿呢?”
“怎会不愿,难不成她会舍真丈夫而不要,却与你假凤虚凰地过一辈子?”太君淡淡道:“这几日你且就留在这里罢,等公主从宫中回来,我会叫人将她请过来,到时自会有定论。”
夏六郎眉梢微挑眼眸透出了一丝戒备:“若她不愿,母亲可是想要将她除去?”
“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她若不愿我自是不能让她轻易离去。”太君擡眼定定看向女儿手中木杖轻击地面发出一声响:“怎,你可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