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诺千金重
番外一诺千金重
夏六郎第一次看到夏八是在禹城的城墙上,那是在城墙拐角的一处很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士兵灰头土脸里抱着一杆长枪睡得正香。弓和箭筒放在他的身边,许是睡得熟身边来了人都不晓得,隐隐地还能听到打呼的声音。
副将见了他这模样几步上前飞起一脚就踹在了那人的腿上,那家伙一下惊醒飞身跳起扯了嗓子就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爷爷睡觉的时候暗算老子。”他说完一揉眼待看清了来人立马就弯腰躬背缩着脖子一路后退跪地讨饶,直到人贴到了墙根上都不敢擡头,怎么看都是一付怂包孬种的模样。
那会儿刚经历了几场战役,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然而,守城的士兵偷懒仍旧是要重罚的。
夏六郎走到城墙边她看向了远处,厮杀了几回城墙附近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不少敌尸被堆在了一处等着放火焚烧,于是她便指了指远处的一堆:“你能用火箭射中那儿吗?”
夏八走到墙边伸着脖子朝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转身把地上的弓箭拿起在箭头几下绑了布条,浇了些油用火引子点然,他舔了舔手指在风中辩了下风向,紧接着用力地张开弓。
“你若能射中这顿军棍就能免了,若射不中就加倍打。”夏六郎说完这话后果见那人调整了姿势,他眯了一下眼,眼角上露出了几条深深的褶子,再一提气手就松了,那带着火的箭直直射出,直中尸堆半点不差,没一会儿那儿的火就烧起冒出了黑烟来。
夏六郎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提偷懒的事儿只问了他了名字让副将把人调到弓箭营里头。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发军饷的时候。
夏六郎一直有个爱偷看人的癖好,在军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发军饷,那些士兵们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平时多么懒洋,这会儿一定会变得格外的勤快,早早过去排成长长的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待到银饷到手那些人无论平日里多么的麻木没有表情,这会儿都会流露出高兴的模样。
所有的东西仿佛在那一天鲜明了起来,夏六郎能够躲着偷看上一整日,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好似又活了过来。
在众多拿饷人中有一个很是不同,军中得了钱后大多数士兵都会成群结伴的出营一趟,他们或是去城西的逍遥窟爽上一回,或是跑到酒楼点上平时难得的美食美酒吃个痛快,还有的会凑在一块悄悄赌上一把,这都是军中默许的事,唯独夏八从不与人一道,他在拿到钱后一定会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缩在别人不会注意到的角落,将那一串钱拆开一个大子一个大子细细地数,数完一遍又再来一遍反反复复,直到十来遍数完之后他才又会用线重新把钱系上,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随后便会靠在边上眯眼咧着嘴笑,手还不忘拍着肚子里头藏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就像个怀抱着孩子的母亲。
人还是那么一个灰头土脸仿佛总洗不干净的人,可笑起来的时候牙却很白,叫人觉得他不该是那样邋遢的货色。
因为他的这份特别,夏六郎便留心看了几回,是个贪财惜命的她如此想,却从来没觉得这人不好。
后来再相遇时是在龙门寨一役的前夕,那时羌人大举兴兵来犯,皇帝下了旨要给他们一个教训,那会儿两边势均力敌,彼此互有胜负,每一战都有大量的伤亡。
为能与西线的赵将军汇拢合击,夏六郎亲率大军一路绕行赶路,行军时一切从简夜里烧上几堆篝火将士们卷个毯子横七竖八就那么睡,有的甚至连盖的东西也没有。
夏六郎那个时候一直睡得不太安稳,每日清早天还没亮就会醒,她不愿吵着别人便独自朝着外头走。
见着夏八的地方是在离军营不远的一处小土坡后头,想来那会子他正在解手,走出山坡时裤子还没系好,一只手提裤头一只手忙着系带子,待发现有人瞧他时吓得不轻险些掉了裤子光了屁股。
那模样很是有些好笑,说来夏八也算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记咧嘴尬笑问了一声:“将军也是来小解的?那您慢用我先走了,哦,那边臭您还是换一块地儿吧。”
然后,夏六郎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如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跑了个没影没踪,滑稽而又灰溜。
再后来她们又遇了几回,每每都是清晨大多人都没醒的时候,匆匆的遇上匆匆的离开,偶尔也会搭几句话,不多草草几句。
“怎么总这么早起。”
“睡不踏实。”
“你在军营里头多久了?”
“快三年了。”
“快三年?你竟是个老兵。”
“嘿嘿,我命大。”
“这花?”
那一日清晨,夏六郎再次在营边上无人的地方遇上了夏八,那个时候她手里捧着一朵花,不过是山野间最寻常不过的野花连着根带着泥。
“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我瞧它长得不容易,回头大军过去指不定就给践踏了。”夏八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傻气:“那么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呢,我给它搬个家好让它能继续活下去。”
这人明明脸上带着笑,黑眸里却透着一股子苍凉,夏六郎没说什么陪着一道去了树林子里,她静静地看着夏八用手挖了坑小心翼翼地将它种了下去,又不放心地找了些小石头在边上垒了一圈。事了她对着那小花轻声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一句,夏六郎在之后的战斗里每每结束点兵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在人群里寻找那张脸,她明知道不该有这样的牵挂,可她却还是上心了。
龙门寨一役最后胜了,胜得惨烈,这一场硬仗士兵十中去了六七,点兵的时候夏六郎没能在士兵里寻到那个人,出于某种私心她亲自带了几个人去了战场,用了足足一天才在堆满尸体的残肢堆里找到了人,大腿被人用长□□穿钉在了地上,满脸满身的血污不晓得是他的还是敌人的,头垂着眼却睁得老大怔怔盯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