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昭一时语塞。
“知道吗?你本来是要死的。”
温晚轻飘飘地说。
竹昭浑身紧绷起来,森林的幽暗绿色下,当初中毒药的痛苦从回忆里放大,纤毫毕现般的明晰。
“没有我的话,那只飞镖会要了你的命。”温晚说,“当然,我也没打算让你活,下毒的时候我是看准了致死量的。”
竹昭颤抖着声音:“但、但夏玉夕救了我。”
“是的。”温晚笑道,“因为她需要从你这里得到我的情报。”
“人们总是这样,他们被利益驱动,故而拿起枪对准自己的同类;他们看轻一切,故而对异类大肆屠杀。他们把人推上烈火里的十字架,把人活埋入坑,由此有了战争、痛苦与死亡。到了生存游戏这个法律规范不到的地方,道德便成为摆设,为了生存,他们将无所不为。”
佞利用这点让他们自相残杀,以此滋养双生树。系统把温晚放入这里,说不准也带着同样的心思。
“连玩家都要杀死,NPC又算的了什么呢”温晚冷声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刀砍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感觉不到痛,因此痛苦就不存在。”温晚搭上竹昭微微发抖的肩,“但你看,你在害怕,不是吗?”
“NPC也会害怕,也会想活下去,也会想拥有自由。”
深墨色的眸撞入他的眼。
“虚假的数据也会有最真实的情感。”
“你说对吗?”
竹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温晚看着池的样子,低笑了一声。
“我说给我自己听的,你也不用往心上放。总之,你想怎么对待他们还是你自己的事。”温晚说,“不过很抱歉,之后的日子你必须和这些NPC呆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我了。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说出去。”
温晚眨眨眼,竹昭的手臂忽然一痛,他卷起袖子看见一个正在成形的血色法阵。
温晚狡黠地说:“我猜,你也不想被炼化吧?”
竹昭:“?!”
之前到底是谁在强调自己从夏玉夕手上把他救出来,让他不用被炼化啊!
敢情您只对NPC有心啊
把竹昭关回树屋后,温晚在结界下抓住了正努力想逃离的凌呓,有些歉疚地把魔力收回来一点。
凌呓逃跑的动作总算止住了,她愤慨地盯着温晚,温晚轻咳一声:“下次我一定先通知你一声再注魔力。
“没有下次!”凌呓咬牙切齿地说,“把剩下的魔力也给我弄出去!”
温晚冷静地说:“这个不行。”
“why”
“我需要你当我的探测器,告诉我附近有没有玩家。”
“那你怎么不给你自己用这个?”
“起作用的过程有点痛苦。”温晚说,“我想你应该比较习惯。”
凌呓:“……”
“先不说这个了,该走了。”
“去哪?”
“去找你侄女。”温晚示意她,“你带路。”
她俨然一副发号施令者的样子。凌呓越看越气,越气越想巴掌呼过去。
不行,要忍住。
凌呓还是带着温晚幻影幻形了,踏入海水的那一刻,温晚突兀地叫了她一声。
“凌呓。
凌呓没好气地问:“又咋啦?”
“如果……如果你发现你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或是这世界本身即假,你会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啊?”她哈哈笑起来,发现温晚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呃…你认真的?”
她思考片刻:“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尝试逃离它。”
温晚垂下眼:“要是连你也是假的呢?”
“这就更不可能了!”
凌呓转了转手,两人前方的海水陡然从中间分开,为她们让出一条道来。她拉着温晚往海下走去。”
“如果我是假的,我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她向温晚展示这条幽长的、一路通到深海的海底隧道,鱼群在海里漫游,像是贴着她们滑过去的,“还有,既然我是假的,那正在和我对话的你,又是什么?”
温晚静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谁又知道我是不是假的呢……”
凌呓转过头:“什么?”
“你想,如果你为之奋斗过的一切,你的人生,你的过去,你的将来,都不过是浮世泡影,一串被开发者精巧设定好的运行程序,由某个人构想的虚假文章。为了虚无的东西努力,是不是很可笑?”
“嗯…的确。”凌呓说,“听你的语气,好像你说的话是真的一样。”
“如果那就是真相呢?”
凌呓耸肩:“那我只能接受这个真相啦。谁叫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呢。”
温晚沉声问:“你想反抗吗?”
“如果反抗有用就好了,”凌呓不在意地说。“可所谓的反抗,不也是书中的一个情节吗?”
……一个情节吗?
温晚沉思了下:“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心有余而力不足嘛。”凌呓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试探着问,“难道说你能帮我?”
温晚大笑,那双深渊的的黑眸张开,里头装着莫名的冷意和无端生出的怅然。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帮你?”
凌呓眨了下眼,
原来那些话是在说她自己?
吓死了,差点以为自己是假的了。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温晚正擡头看。那是深蓝色的海水,死死缠着落下来的阳光。举目望去,看不见天空,更看不见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海水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哼哼,张开它恐怖的巨口,把过往游鱼拆吃入腹。
“我活在虚幻之中。”
她对着深渊说。
“找不到归途,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