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静雅梦的世界被颠覆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
“佞和岚姬在千万曼珠沙华的簇拥下同归于尽。这一日,生存游戏中降下了史无前例的一场大雪,将彼岸花盖下,只露出嫣红一角。”
“静雅梦深深地看了眼白雪覆没的荒地,这便是她来到忘川前所见的最后画面。”
静雅梦问:“就这样?我就直接来到这里了?”
“是啊。”
“你的故事一点都不真实。”
“这就是本会发生的事。”
“本会?从我的过去成为过去的那一刻,就无所谓‘本会’了。”静雅梦冷冷说,“你难道要告诉我,所有人本来都不会死吗?你觉得这能安慰我?”
“我是想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一切也许不会那么糟。”温晚诚恳地说,“雅梦,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屠杀又不是你做的。”静雅梦抿唇,“是因为我救不了他们才——”
“胭雨就是因为我才会来的。”
静雅梦讶然:“你?”
“这就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温晚轻轻呼出一口气,走过来拥抱她,随手将那碗孟婆汤摔在地上。
“无论怎样谢谢你活着。”温晚露出一个春风一样的笑,“谢谢你能救他们回来。”
“别这样。”
静雅梦轻声说。
“温晚,不要这样。”
为什么?最后居然连你也对我抱有期待?
“雅梦。”温晚平和地说,“如果要问我这一生对谁亏欠最多,我想是你。”
她鞠了一躬:“我为我长久以来的所做所为道歉。”
静雅梦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眶逐渐濡湿。她用力地回抱温晚:“不用道歉,晚,你只是身不由己。”
温晚笑了:“我居然能听见你安慰我。”
这时候的温晚和静雅梦三年所看到的温晚都不一样。那层永远环绕着她的雾好像消失了,她的眼前浮现出了真正的温晚的相貌。没有深沉的算计,也并非是无墨水痕迹的白纸,只不过是一个独自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又累又冷的小女孩而已。
静雅梦说:“你可以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我的。”
“你说的对。”温晚赞同,“以杀死对方为前提开始的交往,一开始就该坦白才对。”
她承认之爽快出乎静雅梦的预料,她迟疑道:“我一直帮你……
“我知道,你帮不了我的。你不会死。”
静雅梦紧锁着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角,你有主角光环。”温晚语气轻松地说,“你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所在,是真正的天道。”
静雅梦扯了扯嘴角:“天道会沦落这个地步吗?”
温晚想了想说:“就是要够惨,故事才够好看。”
静雅梦笑了声:“是你会说的话。”
两边的人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少,过了桥的人纷纷消失在了河对面。静雅梦问她:“你也要上去吧?”
“嗯……”温晚沉吟,“应该是吧。”
“那么我呢?”
“踏进忘川河,沿河一直往上走就能回去了。”温晚说到这里瞥了眼地上撒得一干二净的孟婆汤,“我猜这汤你也用不上,你不想忘记他们,对吧?”
静雅梦拍了下她的肩:“同样不想忘记你。”
温晚挑眉:“我很荣幸?”
“你当然要荣幸。”静雅梦一本正经地说完,立刻又笑起来,她问,“那就到此为止了?”
斜照的夕阳在她眼上,隐约闪过亮亮的水光。
温晚轻轻点头。两人分开在奈何桥头。温晚慢吞吞地走上桥,看见静雅梦毫不犹豫地纵身入水。姜黄色的水流没过腰身,她溯着忘川,向未知的上游而去。
静雅梦在空无一人的忘川河中孤身向远。
温晚在人来人往的奈何桥上伫足垂眸。
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她忽然发出一串笑声。
如若铃撞在青瓷面上。
静雅梦若有所感地回头,温晚就站在那座精巧的木质拱桥最高处,是匆忙前行的人群中唯一停下来的那个人。
“我还有最后一个真相要说。”
这个声音在路遥马急的人间如此清晰。
温晚轻巧地翻过栏杆,跃入忘川河中。她蹚过河水,来到静雅梦身边。
她说:“你不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静雅梦意外地看着她。
“你觉得谁会在大战时毁掉双生树呢?”
和夏玉夕一样的话。
静雅梦屏住呼吸,在她脑中叫嚣许久的猜测脱口而出:“……是你。”
在关键时刻到来的冽,崩塌的干玥界,突然出现在海上的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Bgo!”温晚说,“回答正确。”
原来绝望是她,希望也是她。
静雅梦沉默着问:“是你的任务吗?”
“没错。”温晚指着自己,笑得几分苍凉,“我的任务是,毁灭世界。”
“这真是……”
静雅梦凝视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
“这真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毁灭。”
“你们两个还活着。”
岸上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夏沐晴站在那里,拿着两碗汤,醒来的夏沐雨咋咋呼呼地在她旁边玩转。
“你这家伙!”她看见温晚,就大怒道,“就是你杀了我们吧?”
夏沐晴拉了下她,对她摇了摇头。夏沐雨忿忿退下。
夏沐晴看向两人:“你们看到叶新了吗?”
静雅梦则看向温晚。
温晚摊开手:“叶新的魔法是以命换命,这样说你懂了吗?”
夏冰晴捧着碗的手紧了紧。
“那个不愿意在人前死去的家伙……呵。”温晚想到叶新最后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瞟到一眼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有个蝴蝶的花纹,“不能让他们的死亡白费啊。”
温晚向着她们温柔地笑道:“出去以后要好好活。”
“我会的。”
“你们在说什么?”
夏沐雨凑过来,被塞了碗孟婆汤。
夏沐晴饮下她自己那碗:“喝了吧,把这些都忘了。”
夏沐雨喝了一口皱起脸:“这什么汤?好苦,我感觉我的肚子都要烧起来了。”
“孟婆汤焚情忘忧,自然是苦的。”温晚抛给她把糖,“拿去吃吧。”
夏沐雨拿开汤:“那我不喝了。”
“对于有的人来说,记忆远比汤苦万倍不止。”温晚说,“有机会忘掉才是好事。”
“那你怎么不喝?”
温晚回答:“我有必须记着这些出去的理由。”
她必须和胭雨做个了结。
“走了。”
她转身向后摆摆手。
此后山水不相逢。
静雅梦同她一起向上游而去,忘川的水是涤荡灵魂的刺骨冰寒,比走在雪里的感觉冷上数倍。但她却在这痛苦里走出了一丝快慰。
忘川蜿蜒又蜿蜒,没有尽头般延伸向天边,这便是回忆的长度。
温晚最终走出河水时已感觉不到自己。
忘川不忘。
忘川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