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尤心中一动,开始揣摩老头子这问题用意何在,口上仍是中规中矩地回答:“只论工作能力的话,灵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常,即便在她退隐后也无人能出其右。”
“这点鬼界无人不知,我更想听的是你本人对他的评价。”阎王语气温和,“你讨厌她吗?”
“讨厌算不上。”莫尤想起胭雨的作为就冷哼一声,“但也喜欢不起来。”
阎王用手拨弄着卷宗:“听说你在查幽灵蝶的事。”
莫尤眸光一凝。
阎王不疾不徐地说:“你认为她是幽灵蝶,对吗?”
“我从未有过那种猜测,”莫尤不卑不亢道,“退一步说,就算胭雨是幽灵蝶,也不会对两界产生什么影响。”
“既然你看了书,你该知道灵蝶身上负有诅咒吧。”
“……那是真的?”
“是真的,”阎王说,“诅咒不消去,大灾终有一天会降临世间。”
“您叫我来,是要我消去诅咒?”
阎王点头,又摇了摇头:“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消去诅咒的话,我会帮她办好一切,前提是她要回来任职。”
莫尤听到最后一句心便是一沉:“她不回来呢?”
阎王抓起桌上的卷宗,甩在莫尤面前,莫尤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个花形的法阵。
“那就用这个杀了她。”高堂上的人语调莫测,“事成之后,第一无常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莫尤拿着卷宗的手紧了一紧。
“我不会回去的。”
胭雨这么说。
“难不成你想死吗?”莫尤的声音拔高,把卷宗扔在胭雨面前,“你不同意的话,我只能奉命行事了。”
“你不行。”胭雨摇头,“你用不了这个阵。”
“那谁能用?”
“我告诉过你答案了。”胭雨说,“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
一阵凉气沿着莫尤的脊背窜上来,莫尤艰难他问出那个名字:“温晚?”
“是她。”
“胭雨!”莫尤突然冲上来揪住胭雨大衣的领子,眼睛死死盯着面具下毫无波澜的脸,咬牙切齿地说,“别告诉我你一开始就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倒是第一次听你喊我的名字。”
“回答我的问题!”莫尤大声说道,“你救下她,只是为了让她杀死你?”
胭雨眼皮都没跳一下:“是又怎样?”
“你……”莫尤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失去了继续质问的力气,他松开了手,“温晚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胭雨说,“但以她的敏锐程度,猜到真相是早晚的事。”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等她猜出来,然后来杀死你,你觉得温晚能做得到这件事吗?”莫尤沉声说,“退一步说,如果她真的杀死了你。你得到了解脱,那她呢?她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悲痛吗?”
胭雨默不作声。
“胭雨,沉默没有用,三缄其口也不能颠倒黑白。”莫尤诚恳地说,“告诉我,你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复职?”
“不是复职的问题。”胭雨摇头,“只要我存在,就必然带来灾祸。”
“老头子说了他会解决一切。”
“你知道他解决的方法吗?”胭雨冷冷说,“什么都不清楚,就不要参与这件事。”
“为什么?”莫尤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认为我什么作用都没有吗?”
“我是为你考虑。”
“我不信。”
有个很遥远的声音吹过莫尤耳畔,那个轻柔到冰冷的声音飓风般碾过他体内每一寸肉、每一根骨,直到毁灭他的残魂。
——你的存在,是不被期待的。
胭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哪怕她一句话都不说,莫尤也会从她的足迹里找出她要去往的路,从她伞划过时的微尘中看见她运动的轨迹。
跟着胭雨——这就是莫尤这七百多年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偷摸着翻遍了阎王的宫殿,找到了上一任阎王留下的有关幽灵蝶的记载。
生灵涂炭。
破除诅咒的方法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
莫尤拿着档案的手,突然有些发抖,他继续向后看,看见了“药引”这两个字,这药引,引的是命。
有资格做药引的人,阴气极重.,可以生魂见死蝶。在生灵涂炭之时,药引只要自愿将性命献给幽灵蝶,就可以彻底破除诅咒。
与之相反,如果想要杀死幽灵蝶,就需要药引怀抱着恨意,用特定的阵法令其死亡。
听起来,前者比后者要困难得多,但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药引是温晚。
让温晚寻死容易,要让温晚恨胭雨、杀死胭雨,就如同天方夜潭。
莫尤盯着档案看了一会儿,双眉越发紧皱。
按理说,上面写的这些东西,胭雨都是知道的。是有意识地让局面变成了如今这样——即温晚求死不得,也无法恨她这种怎么着都更有利于解除诅咒的情况,莫尤早就注意到胭雨那把伞上亮着红光,那或许是说明温晚早就想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胭雨想让温晚恨她,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吗?为什么一拖再拖,直到快无法挽回?
莫尤回去之后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没等他想明白,他从阎王卧室里偷档案的事就败露了。莫尤连阎王的面都没见着,隔天就被开除了。
“也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老头子是这么评价他的。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莫尤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不就是无常吗?有什么好当的。有这样的上司留在那儿也只是吃苦。
那道判词……那道判词怎么说的来着?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
冠宜挂。
说得一点儿没错。
“幽灵蝶啊,你要是实在拿不准主意的活,”莫尤自语道,“就让我帮你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