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小荷才露尖尖角
五百余年,十道轮回,她终于把这几句话说出来了。
风里希忽然有一种喉咙里卡的一根刺终于被她噎吧噎吧咽下去之感。
但是这根刺才咽下去,她就有些后悔了。她仔细思索了一下适才这一段话表达的意思,最后总结为:
我是神,你是我随便造出来的一个装石头的匣子。装了五百多年,现在我要将石头拿出来了,这个匣子可以不要了。
这话任谁听了都要疯,如果不疯,那就是当她疯了。
她偷眼瞧过去,抱着被子的自虐青年神情果然很复杂,复杂得足以令她那根咽下去的鱼刺又变作一条活鱼扑腾上来。
两人这么谁也不说话地对峙许久,才听自虐青年又轻笑一声。
风里希觉得这个人着实厉害,今晚每次轻笑都能将她笑出一身冷汗来。
接着那声轻笑的果然来者不善,却与她想的有些出入。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过是无聊上神造出来的一缕幽魂,在世间走上一遭就要魂飞魄散,唯一能得到的安慰是上神大人评价了一句“你这个匣子干得不错”后,会怎么反应?应该不会是轻笑一声然后说“你真没让我失望”吧?
但是风里希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反应。
没被她的尊号吓得浑身发抖,没指责她的欺骗,没怨恨她在他身上下的往生障。
他唯一的评价是,她真没让他失望。
这是哪跟哪啊。
就在她思忖是不是应该把适才的话用更委婉的方式解释一遍时,却被他一把抓了手腕。
他目光灼灼一副回光返照的样子,把她两只手腕都仔仔细细检查了,才长舒一口气。
风里希觉得这人莫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却见他拍了拍内侧的床榻,和颜悦色地对她道:“你……上来陪我躺一会。”
若不是他看向她的目光仍然清澈,风里希绝对会以为他是被苏狐貍附体了。
腹谤归腹谤,她还是硬着头皮踢了鞋,乖乖爬上去了。
一边爬她一边在心里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敢情她深更半夜从青丘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往人家床上爬。
她觉得她这个神仙做的真是越来越有追求了。
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角落窝着,刚安置好就见他伸手过来,她以为自虐青年这是要和她同归于尽了,不禁往后一躲,却见他只是伸手分了一半被子给她。
看着她一副誓死不从如临大敌的表情,自虐青年皱眉道:“你躲什么?”
她尴尬地装模作样伸手按了按床板,“没、没什么……适才那处有些硌得慌……”
他一愣,随即要死不死在这个时候勾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看多了可能还能强身健体的笑。
就在风里希纠结于她此刻是应该不屑一顾拂袖而去还是泪流满面跪地求饶时,却被他展臂揽过肩头。
这个动作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思绪一时回到兴平元年的彭城,那时也有一个人明明困得不行,却陪她秉烛夜读,等到天边泛白时才这样揽着她打上一个时辰的盹。
那时她便叹道,光阴不过是古往今来的过客,今日拥她之臂,明日坟中黄土。
一语成谶。
四百余年间多少朝代更叠多少英雄美人化白骨,多少世事沉浮多少往事成灰,他与她之间隔了一世无望的等待和七世孤独的执念,最终留下的,却是这未曾改变的一个小动作。
她看着他瘦了很多的侧脸,示好地往他身边凑了凑,“你睡一会吧,我找几本书看看。”
曾经:“你去歇一会,我自己看会儿书。”
风里希检讨了一下:这几百年来,她连台词都没变。
原本按照从前的戏路,他是应该会靠在墙上睡过去。
结果却听李世民道:“你看吧,我看你。”
我看你……
看你……
你……
李世民,承认吧,你这阵子一定是被苏糜附体了对吧?
可是他眼神那样认真,真的就侧着头看她,太多的记忆被翻出。
她还记得她离开糜竺前的几日,清晨醒来,总会看到他穿戴整齐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粥坐在床头含笑看她,纤长手指敲在她额头上道:“夫人再不起来梳洗,为夫就要把夫人的粥也喝了。”
她那时对情爱还不甚懂,只觉得亿万年的形单影只有了个终结,那很好。却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爱,用她当时的话来说,那是在意。
过了这几百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思而不得是多么的折磨人。
现在想来,糜子仲从未负她,她那时一个解释都没有就奔向曹操身边,高傲如他,连百万钱银都不屑与人计较,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了那无望等待的二十年?
想到这里,心已软了,她轻轻靠在他肩头道:“你这么瞧也不怕脖子疼。等你好了我们去弄些梅子煮酒,到时你可以边喝边看。”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依,直到窗外传来鸟鸣,她才猛然坐起。
风里希发丝有些乱,她才想起自己才摊了牌,怎么就转到相偎相依上去了?她酝酿半晌,故意拣了个好似不很在意的语气道:“适才。。。咳。。。对于我适才说的话,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世民被她一惊一乍的差点又迸裂了伤口,他面色阴沉地看过去,嘴角噙了一丝嘲讽:“我还能有什么好说?”
风里希心里一凉,刚融化的一颗心又硬邦邦地冻回去了。她袖子下掐了掐自己,心一横道:“这件事上是我亏欠了你的。你若有怨,要杀要剐我无怨言,但女娲石却是一定要取出来的。”
果然这番话说完,他面色更沉了。两人就好像两大高手对决前一般,一步不让地对视良久,最后却是李世民绷不住笑了出来。
他轻轻抚上她微乱的发丝,叹道:“怪不得,怪不得连叶法善都称你一声殿下。”复又扔了这茬,“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一番话说下来好像我就是一个物件,还偏要问我这个物件怎么想。物件它自然不高兴…..但……”
就在风里希感叹难道这个自虐青年终于看破红尘变得宽宏大量之时,却听他胸有成竹道:“今夜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但当我得知那夜在我房中的并非是如意时……”他骄傲地一笑,“我便知道,风里希,你对我并非无情。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我怨恨了。”
风里希被他一番自作多情的说话惊得差点从榻上翻下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院外有异动。她早些时候将屋里的人都甩出去后,顺手在房外下了一层结界。此刻她用神识一感知,就感到院外人声躁动,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眉头一皱,看向眼前那张欠揍的脸,问道:“你最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得这么多人都来找你寻仇?”
李世民被她一问,才收了面上得色,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打了场败仗……折了些人马、惹了父皇疑心。”
风里希心道他说得倒轻巧,折了些人马?从她前些时候所见,与薛举那一场仗,唐军折了只怕不下半数人马。
想到这她才终于产生了些疑惑,李世民年少时为人虽暴戾(虽说这几年也没好多少),但带起兵来绝不是鲁莽之辈,不然也不会从起兵起至薛举一战前无一败绩,怎的一个高士庶城就让他输得这般惨。
她看着他衣襟里露出的绷带,才恍然大悟:“你可是伤重不起,将战事交给别人了?”
看他那个脸色……果然是被说中了……
风里希又想骂人了,她当日见他在戏台上吐血,还当他是堂堂秦王被迫上台唱戏丢了面子气的,原来当时就带了伤。这人别的都好说,逞英雄绝对是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