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手一哆嗦,讪讪道:“这婢女无故惊扰圣驾,臣虽是一介文臣,也愿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他说了这话,风里希心里不禁一松,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时她故作疑惑,慢吞吞道:“大人言之差矣,奴婢惊扰圣驾是真,却并非无故。只是适才听众位大人说起关东局势,忽然想起秦王殿下曾对奴婢提起过一计,可让那窦建德没有功夫和王世充联手,心中激动,这才失手翻了大人的席案。”
这话一出,李道玄在心中为她喝了一声彩:女人,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个中高手,多激动能让你“失手”翻了比你都重的席案?
她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都向李世民看去。风里希在心里痛快:李世民你个混蛋,你说啊你说啊,你说不出是欺君。当然说得出也是欺君,李渊肯定会怪你适才为什么没说。
果然李世民表情僵硬了,硬了一会才道:“父皇,儿臣确实有过一计,然此计儿臣与皇兄也曾提过,以为皇兄已经与父皇说过,是故没有再提。”
这时被点名的李建成也愣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接道:“世民确与我提起过此事,但当时说得也不甚清楚,是故儿臣没有莽撞禀与父皇。”
风里希傻了,她不在的几年里,你们两兄弟要闹成什么样,才能这么收放自如地明着掐架?!
这功夫李世民脑子一转,已经想好了计策:“罗艺占据幽州,眼下自称已归附我大唐,被我朝作为牵制窦建德的力量。父皇可派使臣与窦建德联合,听任窦建德进攻罗艺,使其不能与王世充联合反唐。”
他说完这话,众宾客都哗然,热烈地讨论起此计要如何如何执行,李渊也面露喜色,倒是没人管杜如花到底是谁了。
李世民使了个眼色,外面的侍卫就进来把杜如花带下去,杜如晦这才松了一口气。
风里希闻着酒气,只觉得恶心,反正裴寂看她心里也有阴影,索性偷偷溜了出去。
----------------------------------------------------------
行至偏僻处,才见到两个人站在阴影里说话。
杜如晦道:“如花,你这又是何苦?秦王府是什么地方?不要说今日连陛下都来了,就是平日里你想在王府杀人,也不可能。”
杜如花扶着树干撑着腰,大口吸气道:“兄长,我知。只是裴贼诬陷我夫君的兄长,害死我全家,我……”说到这里带了哭腔,却是压抑着。
杜如晦叹了口气,拍了拍她:“为兄如何不知你心里苦。只是如今圣上宠信裴寂,别说以你一人,就是兄长我也近不得他身。此仇来日方长,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活下去。”
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这里,才真的把杜如花说哭了:“兄长,若不是为了文起留给我的这个孩子,我早就随他去了。如今茍且偷生,就只等着生下他,我也好解脱……”
杜如晦的背僵直,最后伸手拍了拍她,轻声道:“你别想生下孩子就丢给我。他已经没了父亲,你难道想他连母亲也没有么?别哭了,为兄先送你回去。”
----------------------------------------------------
他二人走后,风里希才扶着树干吐起来。她吐了一会,坐在树底下看了会月亮,羡慕地望了望杜如花离去的方向,手不知不觉就摸到小腹上去了。
就在另一波铺天盖地的恶心之感又向她飞扑过来时,从树上幽幽走下来一个人,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两个小童。
对,是从树上“走”下来的。
那人也是一头银发,满身清华,眉眼间是李渊等人间帝王难以企及的端倪之色。他五官与风里希有七八分相似,却只给人一种威严之感。身后的小童各执一柄玉如意,此刻见了风里希,皆跪下,丝毫不乱地行了大礼。
那男子也略弯了弯腰,凤翅般的双目一敛,声音舒缓道:“臣伏羲,参见女娲娘娘。”
风里希扶着树干的手抖了抖,一口要吐出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她尴尬转身,以女娲的身份受了他三人的礼,才苦了脸:“哥……哥,你来……做什么?”
别说风里希,连她身后的这棵树都奇怪了,今夜刚走一对兄妹,又来一对兄妹,这是个什么戏码?
伏羲行了礼,才挺直了背居高临下地看着风里希,目光停在她挡着的小腹上,眼中带了一丝无奈一丝纵容:“为兄是不是要等你闹得三界大乱才能来?”
风里希听他这么说,低了头,半晌小声道:“哥……这……这是个意外……”
伏羲那真正天神的眉毛挑了挑:“意外?你我同为上神,难道不知,以神体造魂魄本就万分危险。你既是为了修补女娲石,如今石头修好了,又如何迟迟不收回神体?”
半晌见风里希不说话,他才叹了一口气:“这也就罢了,但你可知天神莫说是与人,便是与仙都不能结合,尤其是那人还本就是你造的。你肚子里那个,乃是违背天罡伦理、不容于三界的孽种。”
伏羲说完这些,不再多言,而风里希也一直垂头不语。
最后,她才艰涩道:“哥哥,我知。”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敢情是杜如花才用过的台词,“我并未想过要将他生下来。但眼下,我大半神力都在天柱上,移动不得。想打掉,只能依靠女娲石之力。”
她擡眼看向伏羲,月色朦胧中她有些看不清兄长的模样:“我当日便防备着此事,是故消了他的记忆,此刻他并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过几日寻个机会,我会激他动手的。”
伏羲听后,未加评论,只转了话题道:“天柱那里,也不要拖太久。虽说是为了引蛇出洞,可神力并非不竭,就算你生来比别人强些,也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风里希点了点头:“帝江和苏瓠再折腾,我也扛得住。哥哥放心,天下能伤我之人,只有寥寥无几的上神。几只妖魔我还不放在眼里。”末了拉了伏羲的袖子,“哥哥陪我看看月亮吧。”
这是她第一次与伏羲如此亲近。
两兄妹真就一坐一立在树下看了半个时辰的月亮,当风里希又扶着树干开始干呕时,伏羲才离去,临走时不忘嘱咐道:“你将他生出之日,就是天地倾覆之时。趁着现在才三月,及早打算。”
风里希茫然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伏羲和童子的身影消失于茫茫夜色。
她刚直起腰,就被人握住双肩转了个身。
入眼的,果不其然,是一张妖孽的脸和其上遍布的不可置信。
李世民抓着他的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他从来没有如此不可抑制地抖过。
他望着她嘴边刚呕吐过的痕迹,不自觉地手上越收越紧,迫不及待却又害怕她回答:“你怀了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