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芸见此也不多问,与汐裳一同径直踏入露华宫宫门。
露华宫变化颇大,汐裳不禁一阵恍惚。
耳侧响起凤倾芸的声音:“一起逛逛?”
“好。”
如今,露华宫所有建筑都被精心修缮了一番。
檐角如鸟斯革,雕花栩栩如生。院中花卉纷杂,相互映衬,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不远处一泓清泉倾泻而下,潺潺流水发出悦耳的声音。
一切都很符合汐裳的喜好。
通过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凤倾芸便知道她很是满意。
汐裳说:“我想去屋里看看。”
而在凤倾芸为她推开卧房门后,她却怔住了。
话本堆在几案上,早已干了的砚台上摆着一只毛笔,鲜红的外衫隐隐显露在床榻上。
分明已过千年,却俨然如昨日。
“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愿破坏此处。仿佛如若这些东西还是原来的模样,你也会如同从前那般,就在我身边。”
听了这番话,汐裳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张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于是她只好笨拙地握住凤倾芸的手,认真地说:“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了。”
凤倾芸笑着点头。
汐裳心情低落下来,不愿再逛,遂在房中歇息。
凤倾芸想哄她高兴,便道:“我取些食物,温上酒,去瑶台赏景可好?”
汐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凤倾芸备好酒食回到卧房时,却不见汐裳的身影。
已是傍晚,一弯弦月从天边升起,暮色笼罩之下,耳房里的光亮极为惹眼。
凤倾芸走到半开的门前,向内望去。
微弱的火焰旁,汐裳静立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墙上的一张张画。
这间狭小的耳房内,贴满了同一个女人的画像。
女人眉目锋利,英气逼人。
数不尽的画像中,她或喜或嗔,或悲或怒,一笔一划十分逼真。
画像中出现最多的场景,是在一间荒废的小院,女人赤脚踩在石板上,一身红衣灼灼烫眼,长发披散在脑后,直到腰迹。
她手中握着的蓝色长笛熠熠,流光溢彩,仿佛有水泽流动。
她微微偏头,嘴角扬起。
清浅的笑容隐着几分蔑视与嘲讽。
凤倾芸看着自己亲笔绘就的画像,渺远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那时她初入璀错谷,总是担忧凤青琰帮她设下的障眼法会被人看破。
于是她时常往偏僻无人烟的地方修炼。
一次偶然,她发现了一个破落的院子,残缺的牌匾上依稀是“茯苓院”三字。
后来她每日在院中修炼,那里无人打搅,她很是喜欢。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有笛声从茯苓院中传来。
她快步走进,见一个红衣女子靠坐在树下吹笛。
额间妖冶的彼岸花让她迅速认出了陌伊。
她急忙施礼。
笛声止住,陌伊慢悠悠站起来,将好奇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凤倾芸一动不敢动。
片刻,她听见陌伊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唤作何名?”
凤倾芸擡起头,对上陌伊的眼睛。
漂亮的桃花眼里藏着几分不羁,几分桀骜。
许是那双眸子能蛊惑人心,凤倾芸没来由地心跳加快。
她答:“云容。”
陌伊赤脚向前迈步:“不知是哪个芸?”
凤倾芸说:“白云的云。”
陌伊似是想到了什么,噗嗤笑了一声。她没再多说,径直走过凤倾芸离开。走出院门前,她又回头笑着瞥了凤倾芸一眼。
敏感如凤倾芸,自然察觉出了她的蔑视之意。
只是这蔑视很浅,更多的是,她觉得有趣。
——就像是小孩子刚看了一场热闹。
过了很久很久,凤倾芸仍然清晰记得她那时的笑。
那时,她觉得自己大约是鬼迷心窍。现在看来,或许一切都早有预兆。
凤倾芸走到汐裳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汐裳神色怏怏,只默默反握回去。良久,
她开口道:“你的丹青,几时这般好了?”
凤倾芸轻笑道:“画得多了,自然会精进。”
汐裳没搭话,只是将手握得更紧。
她看向耳房的另一边。那里摆着许多架子,上面放的,俱是竹笛。每一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在露华宫各个角落找到的,没想到你竟会削了这么多。”
“因为无聊。”
“因为什么不要紧。只要是你做的,再多我也要一个个收起来。”
汐裳偏过头。
“可惜我找到了这么多,却没能找到最重要的那一个。你的夷则,我无力寻得。”
“够了,这些,已尽够了。”
汐裳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