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选择另一条路,是否会有不一样的风景?
哪怕选择另一条路,也难逃生离死别。
拾离拾离,身边的人不是死就是离,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结果都一样。
这是名字带来的厄运吗?
幼时丧母,是因为名字带来的厄运吗?
父亲被人所杀,家园被人摧毁,饱受折磨,众叛亲离,也是名字带给我的厄运吗?
遭人背叛出卖,蒙骗利用,一身狼狈,不堪入目。今时今日,遭遇的种种一切,都是名字带给我的厄运吗?
这世间有人富贵,有人贫穷,有人遭受不公,有人受尽呵护,有人长命百岁,有人朝生暮死。
难道都是他们的名字带来机遇和结局吗?
不,不是。
这是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是三界法则,如泰山磐石,不可改变。
拾离濒死之际,心口的金文重新亮起,沿着四肢遍布全身,心口中的青竹之力再度镇压下去。
拾离按下心中的青竹之力,将抵御妖邪之心抛掷一旁。
猩红的光芒和深渊之中的红光遥相呼应。
“是谁来了?”梼杌的声音从最深,最暗的深沟传来,“是谁!”
梼杌的声音和拾离心口的金文一同律动,渐渐的融为一体。
无尽的红光从海底升起,将拾离包裹拉入最深的海底,汹涌磅礴之力注入拾离的心口之中,将他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了。
梼杌啧啧两声,“当真是可怜可笑又可叹,五感尽失,众叛亲离。”
“我倒是不嫌弃,”梼杌霸道地冲入拾离的神识之中,落日光晕笼罩的金鳞宫败旧颓靡,拾离依旧坐在石阶上,双目无光,隐隐将熄。
“你是不是恨他们,这样吧,你去替我杀了修竹,杀了修竹之后,我替你报仇如何?”
拾离擡起眼眸,看着面前的梼杌道:“我不要你替我报仇。”
“那你是想亲自手刃他们?”
“也不是。”
“那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你认为,又聋又瞎又哑的你还能绝地反击?还是以为有人会大发慈悲将你从这里救出去?”梼杌哈哈大笑,笑拾离痴心妄想,笑拾离天真愚蠢。
“因为你也杀不了麟振。”
梼杌脸色骤变,黑气从身体迸发出来,扣着拾离的脖子提起来。
“你杀不了麟振,当初你几次上天界,逼得麟振退出天界,大闹一场,最后还不是没能杀了麟振。”拾离惋惜道:“他有天道庇佑,你杀不了他,我也杀不了他。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杀了他。”
这句话刺激到梼杌最痛苦,最难受的地方,狂孽的黑气四散,将眼前的殿柱青瓦一一并掀飞。
外面的海水也遭受到黑气的侵扰,翻滚沸腾,不祥的红光在翻滚搅动,碧波之上翻涌而起千顷碧波,万里狂涛。
位于归墟之中巨树缓缓散发草木之气,壮硕的树冠延绵千里,镇压缓解这汹涌霸道之力,虬曲的树根深入深渊之中,探入红光慢慢地将拾离包裹住。
一抹碧光蜿蜒而下深入拾离的脑海之中,步入这一片颓败的金鳞宫。
梼杌不必回头便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修竹啊,你我终日相对,处处克制,眼下又来坏我的好事。”
“拾离,秉持正心,妖邪不侵。”修为温柔地注视着拾离,包容他所有狼狈和痛苦。
“秉持正心,妖邪不侵,”拾离大笑几声,似在嘲笑自己,“我要这正心有何用?我一个又聋又瞎又哑的人要正心有何用?”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更应该守正为心,疾恶不惧。”修竹一甩拂尘,周围破败的青瓦石柱接连复原,“你随我出去,我为你指一条明路。”
梼杌搭着拾离的肩膀,“拾离你杀了他,我为你复仇,有法子杀了天帝。”
“拾离,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修竹目光温驯如竹叶间的阳光。
“折兰连同琅之杜衡诬陷我,整个蓬莱都以为是我杀了你,搴菊要抓我回去,囚禁一千年。”拾离眉头紧皱,“你如何帮我?”
“搴菊纵使被人蒙蔽,簪梅不会,她有她自己的判断。”修竹对簪梅知根知底,“我给你一件信物,她知道后会帮你。”
拾离面带犹豫。
“你难道还不信老夫?”
“我自然信你,”拾离扶开梼杌搭在肩膀上的手,走向修竹。
修竹握着拾离的手,紧了紧,“知你这一路走来辛苦,但终有云开月明之日。”
“云开月明之日,”拾离微微仰头,道:“我的世界不会再有太阳,也不会再有月亮,永沉黑寂,永无声响。”
拾离擡手按在修竹的后背,猛然将他推向梼杌,梼杌骤然发力,黑气凝做长矛刺中了修竹的心口。
局势转变令梼杌修竹二人始料未及。
修竹难以置信,“拾离你!”
拾离脸上没有半分后悔和迫害,心甘情愿这般做,“他们说我害了你,那便如他们所愿吧。”
梼杌手中一用尽,黑气绞杀了修竹,拧为片片青光,散入地下。
“他还没有死,这只不过是一缕神识。只要你出去杀了他,我即刻上天界为你复仇。”梼杌继续蛊惑,“我自有手段,你不必担心。”
“谁说我要杀了麟振。”
梼杌眉头一皱,实在摸不清拾离暗藏的深意。
拾离扣着梼杌的头,逼着他和自己对视,“我要你和我,和麟振,和天界的众神,玩一场游戏,我来制定规则。”
“游戏?”
“对,一场游戏。”拾离目光深处涌现前所未有的疯狂,“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那我也摆出我的条件。”
“你提。”
“我要你的心,”
“拿去。”
“事后我要你的身。”
“拿去。”
梼杌得寸进尺,“我要你的元神。”
“都拿去!”
梼杌低声笑起,继而畅怀大笑,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令他战栗不已,许久没有遇上这么爽快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拾离口中的游戏是什么。
“你的游戏是什么?”
“猫抓老鼠。”
梼杌神情一怔,挑眉道:“当真?”
拾离贴着梼杌的耳朵,将自己游戏规则尽数脱出。
梼杌疑惑的目光乍然一亮,进而转变为一种疯狂,和拾离眼中的疯狂不谋而合。
“我应该早一点认识你,”梼杌挑起拾离的下巴,“不过现在也不晚。”
拾离再看几眼光晕之中的金鳞宫,“你先出去。”
梼杌淡出拾离的意识,拾离独自一个人面对空而大的金鳞宫,回头凝望王座。
这世间有人富贵,有人贫穷,有人遭受不公,有人受尽呵护,有人长命百岁,有人朝生暮死。
难道都是他们的名字带来机遇和结局吗?
不,不是。
这是麟振掌管万物法则的结果。
“且看我给麟振耍一场好戏。”
光晕转淡,眼前金鳞宫慢慢沉浸在黑暗之中,虬曲的树根突然从金鳞宫顶端垂下来,压垮了宽大的屋檐。
识海之外,永不见天日的深海。
顶端硕大的树冠遮天蔽日,虬曲的树根紧紧地盘绕在拾离的身体之上,清润的草木之气注入和拾离的心口。
与此同时,深渊之底的狂狷红光也从身后注入,二者正在抢夺拾离的身体。
双方角力,正邪二路同时摆在拾离跟前,任由他选择。
拾离矗立在其间,既没有毅然选择正义之路,也没有堕落寻求妖邪的帮助。
他要走一条自己所创造的道路,这一回由他来制定所谓的法则。
心口的符文疯狂吸食梼杌的狂狷之气,皮肉表面升起白色的蒸汽,滚滚浓烟般向四散而去,身上缠绕的树根在灼热的蒸汽之中也逐渐萎靡,死性不改的趴在拾离的身后。
拾离心口的金文转为赤金,慢慢植入血肉之中,与其融为一体。一头青丝蜕变为白发,掌心黑气肆意盘旋,凝成黑刃,自下而上一斩,黑刃切开了巨树。
久违的阳光投入这深海之底,晦暗阴冷深渊也变得几分明亮,积压在归墟之内的力量借用阳光奔波而出。
海面之上万里晴空,不久便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