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左手?!”
“被烧了,能够重新长出来吗?”
“你不是凡间的小鸟,一口仙气能够长出一只翅膀,我医术有限,只能给你接一只假手,与你之前无异,不过……”云衢没将话说完,二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件事:今生今世都无法再自在飞翔
窗外掠过一行白鹤,悠扬的鹤鸣回荡在青天之下,悠闲自在,飞舞在空中。
琅之微微擡头,寻声凝望鹤鸣的方向,神情羡慕。
“簪梅仙长可在,我知道静云在什么地方,他魂魄寄予杏树,需得接回蓬莱。”
“簪梅和搴菊前去寻找修竹仙长,我通知小红门的柳新,若是簪梅二人回来了,便让他过来一趟。”
云衢截取一半金针,另一半留在琅之的身体里。“杜衡此人心机颇深,不可轻信。等搴菊和簪梅找到修竹之后再做打算。你现在记忆不全,不知人心的虚伪险恶。杜衡明面助你,实则算计利用。”
琅之想到那一对父子。
“你可得好好想一想。那可是梼杌!稍有不慎,我恐怕都来不及救你性命。”
“云衢仙师也觉得那个人是梼杌?”
“我认识的拾离不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也不会残暴不仁至此。”云衢收好金针。
拾离什么样子呢?
琅之回忆拾离的样子,该是有些花花肠子,喜欢对着你坏笑,一肚子的坏水,还喜欢出其不意,贪吃的馋猫,不爱读书,不爱写字。
一想起他,手臂开始痛了。
拾离该是什么样子?
该是面目全非,狠心毁了琉璃珠,粉碎琉璃塔,折断他翅膀的凶残模样。
这二人具是拾离,却大相径庭。
究竟发生了什么?
琅之沉思片刻道:“云衢仙师,我每每想起拾离,手臂便痛得厉害,你说我的记忆会慢慢恢复,我的记忆零星散碎,串联不到一处,有没有什么办法令我记起所有事情?”
“白昭新研制了一味香,还未取名字,能够令濯洗元神的人回忆起从前的往事,一会我差人去白昭处取一些,应该能够帮助你恢复记忆,手臂会疼,应该是淤血暗伤在里头,排除淤血,消除暗伤便好了。”
“我去准备所需的药草,你先好好休息。”云衢起身出小屋,擡头凝望苍穹,不知搴菊簪梅如何了,又是否找到修竹的尸骨。
碧波涛涛,海风徐徐,一望无际的海面两个小黑点在来回逡巡,似在寻找,又似在徘徊。
“你发现了吗?”簪梅踏着海面而来。
搴菊摇了摇头。
万木回春树被劈开,封印即破,修竹应当出来了,谁知找遍了海域都不见修竹的身影。
搴菊担忧修竹恐怕已经成了拾离手底下的亡魂,可是簪梅认为修竹没有这么容易死,二人寻遍了海上天地,都找不到修竹的痕迹。
搴菊苦寻多日,一无所获,心中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今日落日之前再找不到,我们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何为他法。”
“梼杌重回三界,修竹不在,恐怕无人能够杀了他,唯有封印。”搴菊想到一个人,“虚风兴许有主意。”
簪梅遥望悬挂在天边的那一轮明日,还有几个时辰便要日落了。
“我再去找找,说不定在深海之中。”
簪梅潜入深海,贴着海岸寻索,等再度出来之时,金乌西沉,波光粼粼如金子在跃动,海上的日落绚丽寂静,一日的喧嚣渐渐隐入这一片静谧的绚丽之中。
“回去吧。”搴菊唯有另辟蹊径了。
“你觉得修竹是什么人。”
“你我,折兰,修竹,四人一同在师门下修习,彼此知根知底,修竹为人如何,你心知肚明。”
“那拾离和梼杌融为一体,依照修竹的为人会如何?”
“阻止。”
“如何阻止?”
搴菊在粼粼的日落水光中沉思片刻,猛然擡头仰望天空,神色惊讶,“该不会是在……”
“先回蓬莱,再好好做打算。”簪梅二人乘云,前往蓬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二人回到蓬莱,日落西山,最后一抹绚丽的霞光也淡去,四下黑沉,小红亭的烛光是平静海面的星火。
“琅之回来了,云衢仙师传话,若是二位仙师回来,请前往药草园子,琅之知道静云的下落。”守门的柳新说道。
簪梅稍停,眼眸打量了几眼柳新,声音低沉,情绪低落,“你消除了忘情水。”
柳新神色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大梦。”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凶吉难知,是非难测。”簪梅宽慰道,“既然清醒就直面眼前,不是留恋过去。”
柳新似懂非懂,拱手道:“弟子受教。”
簪梅前往云衢的药草园子。
药草园子里寂静,唯有炼丹炉通红一片,柴火的噼啪声衬的周围越发的寂静。
云珠捧着托盘,迈上台阶,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门进去。
里头打坐休息的琅之听到动静醒过来,擡头面朝大门。
“是我,云珠,云衢仙师命我给你点香,”云珠将托盘搁在高茶几上,打开香炉,将一块乌色的块状物放入香炉之内,点燃香块,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云珠,”旧友重逢,本该是喜笑颜开,琅之满心惆怅。千言万语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琅之还未出声,云珠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浑浑噩噩,我不再是我,”
一句话戳中了琅之心中柔软的位置,令他感同身受。“为什么会这样?”
“我喝了忘情水。”云珠回忆那一日,简直便是他平静日子的转折点,“那一日,折兰来找我,让我喝下忘情水。”
白烟袅袅,云珠也逐渐回忆起当日的往事。
他端起那杯忘情水,水中的涟漪倒映着他脸上的决绝。
倾杯一线清水滑落在地上,溅起无数水柱。
折兰惊骇道:“你做什么?”
“云珠对不起父母,不能对不起朋友。”云珠圆胖的脸庞决绝,眼神坚毅,“我父母犯下累累罪业,我不能对朋友不义,徒增罪业,”
云珠决然起身,“我前去地狱商议,父母犯下的过错,能否由我代劳弥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人承担。”
云珠转身离去,折兰扣着他的肩膀。
“你今日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折兰圈着云珠的脑袋捏开他的嘴巴,掏出葫芦弹飞塞子,将忘情水灌入云珠的嘴中。
云珠左右挣扎,喉结却不听使唤咚咚咚地往下咽,云珠跌坐在地上,青石板上的水渍倒映着云珠狼狈的模样。
他逐渐出神,三魂七魄好像丢了一半,眼神冰冷,最后变得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记住了,”折兰宽厚的大手按在自己的头上,声音直接灌入云珠的耳中,“是你自己要喝下忘情水的,近日也没有见过我。”
云珠双目灰冷,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出了兰亭,脑子里记得和秦艽的约定,却无心赴约,浑身无力,只想就地躺倒,什么也不想做。
他途经五谷源,桃花酥的香味随风而来,再也勾不住他的心神,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
拾离闯入蓬莱,折兰冤枉诬陷,他站在人群中,默然看着一切。
拾离被琅之追杀,中剑坠海,他就在不远处,也没有救他。
拾离深陷泥泞之中,他就在当场,却没有伸出援手。
他那时当真是无情无义。
如今回忆起来,过去种种像是一场噩梦,噩梦方能醒悟,这些事情却无法抹去。
“云衢仙师消除我身上的忘情水,折兰的罪行也被簪梅揭发,”云珠低声苦笑“折兰恶贯满盈,可是他真的救了我的父母,让他们脱离苦海,重入轮回。你说我该恨他吗?”
琅之颤颤巍巍站起来,一脚踩空,摔在地上。
“琅之。”
“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