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不断涌出,是钻心的疼痛,但苏玉却是感到了一丝轻松。
从此刻开始,他叫苏十三。
苏玉撑着城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在狼藉宫道,白色的身影影如同鬼魅。
于是,苏玉踏着火光,踏着血痕,踏向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今夜,北燕王宫沦为火光地狱,天佑北燕王朝的历史在此终结。
北燕朝元贞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末帝燕文纯禅位于青州王楚云轩,遂焚宫,大火七日不熄。
……
苏十三趁乱从王宫逃跑之后,一直赶路不停,留在王城不安全,走的越远越好。
可苏十三太累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生怕被人发现。
脸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汗水和着泥水糊在脸上,是火辣辣,钻心的疼。
意识开始出现混沌,苏十三还在不停的跑,摇摇晃晃,万物逐渐模糊。
终于,苏十三体力不支倒在了路上。
或许是因为苏十三的形容惨烈狼狈,他被人扔到了死人堆里。
等他再次有了意识时,脑袋还有些晕沉,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他发现自己周围遍布死尸,到处都是破碎的尸体和残肢,而且他被压得动弹不得。
由于时间太长,这些尸体已经腐烂发臭。
苏十三用力一推,压在他身上的尸体骨碌碌,软绵绵地堆到一旁。
月色如霜似钩。
苏十三看见那死尸的脸上惨白一片,眼睛瞪的老大,死不瞑目。
“呕……”尸体的腐臭和恶心让苏十三几乎窒息。
可苏十三来不及多想,死人堆被人点了火把。
再不逃,他就要葬身火海了。
苏十三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的从尸山血海中往外爬。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
火蔓延的很快,一条条火舌伸出利爪想要将苏十三一同拉进地狱。
或许是上天垂怜,苏十三没有被大火吞没,踩着断肢残体,他逃了出来。
“呼……”苏十三瘫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大火已经吞噬了那个死人堆,焦糊味,,混在空气中,还是让人作呕。
死里逃生,苏十三恐惧未消。
活着的感觉真好啊!
树木丛丛,沙沙的风声呼啸在苏十三的耳边,像催命的鼓声在提醒着他。
苏十三,跑啊,快跑啊,只有远离了镐京你才会安全!
来不及多想,苏十三挣扎着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触感握住了他的脚踝。
苏十三僵硬地回过头去,然后脊背发凉,被吓得一激灵。
“救……救……我……”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握住了他的脚踝,口中不停地喊着救命。
苏十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除了他和这个男子,似乎并无他人。
“对……对……不起,我自身难保,我也救不了你……”苏十三颤抖着将男子紧握的手掰开。
若是以前,他不会见死不救,可他如今朝不保夕,死里逃生两回,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顾别人。
行善多年,就让他自私一回吧。
“救救我……救救我……”
男子虚弱无助的声音被苏十三抛在身后。
他想忽略这个声音,可那声音明明离他越来越远,落在他的耳中却越来越清晰。
苏十三捂住耳朵,脚下步伐加快。
“救救我……”
“救救我……”
终于,苏十三停下脚步,他迈不过心里的愧责,于是折身返回。
此时男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苏十三俯身蹲下将身上的衣衫撕成布条为男子包扎伤口。
“多……多……谢……”男子气若游丝,眼睛里的光却还与明月争辉。
“你先别说话了!”苏十三出声打断男子,这人再折腾下去怕是不成了。
“咳咳咳……这位公子,你听我说,我知道自己不成了,你能回来救我,我很感激……”
男子十分执拗,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苏十三刚刚给他包扎好的伤口渗血不断。
“我,我是要去无名村投靠亲友的,路上先是遭遇土匪,之后又被青州王的士兵的当作流民射杀扔到死人堆里……”
“这是我随身的信件,就交给公子吧,若有机会,就烦请公子交给我舅舅舅母吧……”
男子撑着一口气从血污遍布的衣襟中逃出被鲜血洇湿的信件,苏十三从他手中接过信件。
见信件有了托付,男子没了气息。
接连看见人命在眼前的苏十三此时怔愣不已。
他不敢相信,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苏十三擡手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泪,他打开信件,里面是男主的户籍。
原来,他也叫苏十三,他本是要到无名村去投奔同母异父的舅舅去的,而且他的舅舅已经为他在无名村安排了一份教书先生的差事。
谁知造化弄人,他死在了投亲的路上。
那信件被苏十三读了又读,他心念一动。
他正好缺少一个身份,顶替这个苏十三的身份活下去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收拾好心绪,苏十三揣好信件决定动身去无名村,
……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正因为苏十三放的那场火,新帝楚云轩决定迁都到和这里相距千里的长安,并将旧王城镐京更名为临江。
这一年也是西楚国天顺元年。
曾经的繁华都城一夜之间成了边陲之地,独立于九州之外。
苏十三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无名村,他凭借着那封信件顺利地在无名村安了家,认了亲,当了教书先生。
无名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对于苏十三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一点也不排斥。
见苏十三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村民们都很照顾他,帮着他建了房子,时不时的还会接济他一些。
知道总靠别人的救济过日子不是办法,苏十三养好脸上的伤后开始到临江城里找些工作。
但因为脸上疤痕的原因,很多体面的工作他应聘不上,只能做些体力活和账房工作。
不过时间一长,他身体上有些女子的习惯便不知不觉显现出来了。
即便苏十三已经决定用男子的身份过一辈子,但原本二十四年的生活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比如,会用手拢一拢散乱的头发,会不自觉的照镜子,时不时的主意衣裙的规整。
这些习惯放在现实中没什么问题,可在这样的未知世界,男女阶级界限分明,苏十三被一众村民看做是异类。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就连舅舅舅母一家都开始对他疏远起来。
只有表妹赵安乐和他还算亲近。
苏十三没放在心上,好好干活存钱才是正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况且他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亡国君主,都是一场梦罢了,梦醒了,他只是无名村里的疤脸少年苏十三。
“嘀嗒,嘀嗒……”
窗外细雨连绵,苏十三从床上起来简单洗漱了一番,今天天气不好不能上山砍柴,昨天的账目还没算完。
而且这两日私塾放假,他正好可以居家办公。
随便吃了点稀饭咸菜后,苏十三开始认真的算起了账目,这份账目是十二楼的,因为给的多,苏十三便一口气承包了一年的账目核算。
这也难不倒他。
工作间隙,苏十三看了一眼这破旧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是一穷二白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十三啊,你舅舅家出事了!”
苏十三听出是王大娘的声音。
出事了?
苏十三笔下一顿,又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