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带着儿子、儿媳妇们下了山,但也没走远就在姚为民家门口坐着。
老太太想的很精,他们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村里总归有和姚为民关系好的,只要他们稍微漏点口风给姚为民,姚为民还能让他们一家子饿死在这里。
马进从早上起就没吃饭,走了一天路,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妈,要不我们还是去山上先找淑芬要点吃的垫吧几口?”
马进媳妇也说:“幸好这趟出来没带家里的小子,要不非得饿的直哭不可。”
如今的现状和当时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在老家时明明听说姚为民一家日子好过着呢,夫妻两个都是工人,只有一个女儿连个儿子都没有,马老太不缺儿子,更不缺孙子,这回来除了探情况以外,心里还打着别的主意呢。
“好了,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们跟着掺和什么?来的时候我带了钱,你们拿去县里国营饭店买点吃的,顺便找人问问知不知道姚为民家在哪儿。”
马老太说着从鞋底掏出两张大团结,递到马老大手里。
姚为民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偏偏要搬出去,除非是有了更好的住处了。
至于陈淑芬一家子,打眼一瞧比他家还要穷困呢,几个孩子又长得干瘦干瘦,实在没什么好惦记的。
马老大拿了钱去了,马老太就带着人继续在姚为民家门口等着。
她打定了主意,不等到姚为民来,说什么也不带着孩子们离开。
正如马老太预料的那样,姚为民在村里虽然名声不好了,但确实有两个跟他还有联系。
几乎是马老太带着人往姚为民家门口一坐,这边已经有人将消息递到姚为民跟前了。
“姨奶奶?”姚为民被姚为国打了好几拳头,脸上肿的厉害,后来还涂了紫药水看起来青紫一片很是可怖。
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个人来。
姨奶奶在姚家风评一直很差,每回来都是空着手,走的时候却大包小包,不少人暗地里笑话姨奶奶是蝗虫,所过之处也跟蝗虫过境一样。
“爸,那个姨奶奶是谁啊?”
姚为民从老宅搬出去的时候早,姚桂香当时还小呢,对于姨奶奶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是老家的亲戚......你去收拾一下,咱们等会儿就回去看看。”
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会儿天渐渐转凉,姚为民也不敢把人晾在家门口不管,他倒不是怕别的,就怕老太太生病了故意赖上他,那本来十级的麻烦可就升为一百级了。
姚桂香心里巴不得呢,他们走了王桃花总不能拿给姚为民上药当借口,晚上过来敲门了吧?
王桃花的这种行为其实是很不自重的,要不是王大娘在筒子楼里群众基础好,左邻右舍们早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王桃花骂死了。
见过上赶着的女人,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
姚桂香忍着心里的愤愤不平,麻溜打包了几件衣服。
临走前姚为民似想到了什么,还特地叮嘱姚桂香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装上。
马老太刚把儿子从国营饭店打包来的东西吃完,嘴里意犹未尽呢,远远看见两个人往这边走来。
马老太激动的一拍大腿,绑过的两只小脚走起路来飞快,“为民、为民,你可回来了!”
姚为民还没靠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刚要说话脸上就瞬间被喷了一脸口水。
老太太也不知道多久没刷牙了,这股味道冲的姚为民差点原地去世。
他脸色瞬间青了,嘴上却还要客气:“老姨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呀!”
“嗐,你姨我是老了,却不是老的不认识路了。这点路要接什么接!”
马老太眼神瞥向后头,看见姚桂香圆润的身形心里暗暗点头。
都说姚为民日子过的不错,光看他们姑娘这幅样子就知道差不离。
“这是桂香吧,我是你姨奶奶,这还是头一次见呢,桂香丫头长得可真标志。”
姚桂香好好走着路,冷不丁被一双手拽了过去,先是吓了一跳,后面被马老太臭气熏天的嘴熏的直犯恶心,偏偏又不能明说,可把她憋坏了。
好容易一行人都进了屋内坐下,姚桂香抱着带回来的包袱默默找了个离马老太最远的位置坐好。
姚为民把打包来的东西拿出来,给马老太几个吃。
马老太的两个儿媳妇一看有菜又有肉,还有好几个白面馒头,高兴的脸都涨红了。
她们今天可是赶了整整一天的路,马老大打回来的那点吃的,也就够她们赛牙齿缝了。
姚为民家里房子大,也没好意思说不让老太太一家住,马老太带着儿子、儿媳妇们就自己找房间住下了。
这大概是姚桂香打从出生以来,房间里人住的最多的时候。
马老太要和姚桂香一起睡床,让两个儿媳妇打地铺,姚桂香想到马老太张嘴说话的杀伤力还是笑着拒绝了,她想起后面猪棚改造的房间还没拆,宁愿先去那里对付一晚上也不要和马老太同床共枕。
夜里睡在猪棚里感觉风呼呼的,姚桂香头一次失眠了。
她心想马老太的事也不是他们一家的事,应该和姚真真商量一下,要是姚真真能同意让马老太一家睡过去就好了。
等天蒙蒙亮时,姚桂香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等天色大亮,姚桂香站在半山腰的小木屋跟前,瞬间傻眼。
里面的东西呢?锅碗瓢盆被褥呢?怎么通通不见了?
原来姚真真家连夜搬走了,好好的小木屋里只剩几个空荡荡的木头架子。
姚桂香:......
她该去哪里把姚真真一家找回来?
姚真真家租的房子和朱红月家完全在县城的两个方向,就算陈淑芬每天在家和纺织厂来回,也很难碰见朱家人。
这可是姚真真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地儿,也是筒子楼,但是是筒子楼的一楼,自带围墙,将这处房子和周围的房子都隔绝开来。如果在院子活动的话,里头的人能享受太阳,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而且这房子周围人住的少,闹中取静,是个不打眼却很难得的住所。
小军和晶晶两个几乎一来就爱上了,满屋子转悠去找自己的房间去。
姚真真看了一圈,发现院子的墙根地下有不少花坛,里头的花都不成了,她想着是不是要找一天和妈妈一起把花坛整理整理,再洒一把菜籽进去。
眼下还没到冬天,说不定等冬天的时候可以还能收获一些冬白菜和萝卜。
一家人差不多安顿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看小军和晶晶两个在新的大床上打着小呼噜,陈淑芬笑了笑:“还不知道姚为民一家子回去了没有。”
来的时候她可是看见有人去通知姚为民了,一想到姚为民被马老太折腾的不行的模样,陈淑芬心里就乐的厉害。
姚真真也高兴,他们搬了新家,算是和过去彻底告别了,明天开始就是全新的一天,以后不论姚家人再怎么样都休想影响到他们。
因着搬家劳累,姚真真这一觉睡的很香,第二天对比姚桂香的黑圆圈,姚真真当下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昨天搬家都没跟我说。”姚桂香有些着恼,语气怨怼。
姚真真好整以暇:“你搬家的时候好像也没通知我。”
姚桂香这下没话说了。
之前她就是这么对待真真的,现在好像没什么资格指责真真。
可只要一想到马老太那张臭乎乎的嘴巴,姚桂香就气得头疼。
她昨晚上在猪棚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头一回体验到姚真真一家当初过得有多难,偏偏她和妈妈还盼着二婶早点死......许是最近自己也很难,姚桂香反倒能换位思考了。
堂姊妹两个一时无言,谁都没再说话。
眼见老师快来了,姚桂香边上的位置仍旧空荡荡的,姚真真皱眉问:“朱红月呢?”
“啊......她、她休学了呀,你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朱红月来?”姚桂香狐疑的扫了她一眼,见姚真真不说话,她自顾自道:“红月的爸爸不是调来工作的,而是特地回来接他们母女的,红月早就和周老师说过了......”
姚真真冷冷笑了笑,原来不止她想避开姚为国,姚为国也想避开她。
如果不是朱红月母女在这里,姚为国是不是根本不会回来?
姚真真状态不对,姚桂香就是再迟钝也察觉了,可她弄不明白姚真真好端端的又怎么了。不过,她想到那天将爸爸痛打一顿的男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有了人做对比,姚桂香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惨了。
姚真真的爸爸故意把他们抛弃,将近十年不管不顾,他爸爸趁着妈妈坐牢想再找一个女人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饶恕,至少姚为民没想过不要她。
“别拿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姚真真语气冷淡道。
刘保卫见姚桂香还傻乎乎的盯着姚真真看,连忙给她使眼色。
虽然真真生气还挺好看的,但是他作为同桌每回真真生气他都会跟着倒霉。
姚桂香转过头去,没再说什么。
刘保卫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天姚真真全程低气压,吓得刘保卫大气都不敢喘,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是哪里又惹到姚真真了,一整天都跟着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刘保卫想着要不要问问姚真真怎么了,一转头,位置上哪儿还有姚真真的身影?
姚真真出了学校,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她心里气姚为国明明知道他们过的难,不想着补救竟然带着朱红月和她妈妈一走了之,知道姚为国薄情寡信,没想到他薄情寡信到这个份上。
“你是姚真真吗?”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女性看了姚真真好一会儿,终于上前问了一句。
姚真真点点头。
女人将她上下打量一圈,赞道:“果然是个漂亮孩子。”
姚真真的样貌很精致,眼睛又大又有灵气,虽然她衣着简朴,但女人还是一眼就喜欢上姚真真了。
姚真真懵懂的看着她,女人一张圆圆脸,理着大家都喜欢的“□□”头,瞧着挺精神的。但姚真真想了一圈,印象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女人笑笑,拍拍姚真真的肩膀安抚:“你别紧张,我就是受人之托,来送点东西给你。”
“送东西给我?”
姚真真想了下,大概明白了,这人是受姚为国的委托吧?
这样想着,姚真真的脸色瞬间就不那么好了。
姚为国不是走了吗?又拜托这个女人干嘛?
不过姚为国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哄女人的手段倒是一等一,一个朱红月的妈妈还不够,这儿还又来一个!
“小姑娘气性还挺大,喏,这个给你。”女人说着将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这是姚为国给你的,他说他欠家里的怎么都还不清,但是家里孩子多,他觉得你们应该住在一个环境更好些的地方。”
姚真真打开信封,里头放着一张房契。
看位置,应该是县城里挺不错的地儿。
上回送钱被她骂了,这回就改送房子了?
姚真真是真的气笑了,姚为国要是真这么有钱,当初他们日子快过不下去时,怎么不见他来?现在倒是想起来又送钱又送房子了,不过在姚真真看来这些钱和房全都是姚为国卖身换来的脏钱,她才不要。
姚真真一股脑的把东西塞了回去,女人在后面叫了半天她都没回头。
回到家里租住的房子,姚真真发觉家里人没回来,她哭了一会儿又很快调整好情绪,怕妈妈回家看出端倪。
姚真真哪里知道陈淑芬早就回来了,只不过她这会儿哭过了,人躲在外头想平复好了才回家呢。
原来陈淑芬照常去黑市看看鱼卖的怎么样,顺便把前天卖鱼的钱都收回来。
哪知道,又碰见了上回她瞧着很眼熟的背影。
陈淑芬和丈夫一块儿生活了许多年,她觉得自己不会认错,想着或许能和丈夫重逢了,她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小心翼翼的跟上了男人的脚步。
“为国,你在看什么呢!那些干货家里橱柜里都有,你要拿那些送人恐怕品质太次了。”朱艳华小跑着过来,伸手挽着姚为国,很是小鸟依人道。
陈淑芬即将往前的步子一顿,整个人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大热天冻的她牙齿直打颤。
这个人是丈夫没错,不过不是她的丈夫了。
她不死心,往前迈了两步,姚为国转过来,他的脸毫不遮掩的展露在陈淑芬跟前。
虽说姚为国脸上一片青青紫紫,但陈淑芬多了解他啊,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淑芬妹子,你看这账对不对?”
宋大娘把前两天理出来的账拿给陈淑芬看,她的声音一下子惊动的站在前面挑土特产的姚为国两人。
姚为国瞬间紧绷了身子,愣是没敢回头。
“为国,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朱艳华娇滴滴的问,还拿手去探姚为国的额头。
“没什么,就是突然肚子疼了。”
“是不是早上吃坏了肚子?走,这些都不要了,咱们家都有......”
女人拉着男人匆匆往外走,陈淑芬低头看账本,全程都没有擡头,但是她心里乱的厉害,手上的力气大到差点把账本撕烂了。
宋大娘看得有些心疼,“淑芬妹子、淑芬妹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账是对的,这些天辛苦你了大娘。”
“应该的应该的。”
因着这桩稳定的生意,宋大娘这些日子可没少赚,看陈淑芬的样子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陈淑芬回家的路上却有些失了魂,绕错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自己家。
“真真,你在弄什么?”她一脚跨进家里,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姚真真低着头,怕妈妈看见自己才哭过,“在准备晚饭呢,随便弄了两个菜。”
“好,妈去收拾房间去,才搬来还没擦洗过呢!”
要是姚真真没低头,就能看见陈淑芬全程闪躲的眼睛,要是陈淑芬不是着急避开,一定能很快发现女儿的异样。不过娘俩都有心事,一时间没察觉到对方不对劲。
姚为国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火车,带着朱艳华和朱红月母女俩离开了当地。
朱红月还没来得及和同学道别的呢,坐在火车上还有些不高兴。
“爸爸也太着急了,我同学他们都说要来送我的。”
她说的是姚桂香几个和她玩的好的同学。
“别这样,你爸爸有急事,也是不得已的好吗?”朱艳华柔声安慰女儿。
朱红月虽然口口声声叫姚为国爸爸,但是朱艳华无比清楚,朱红月和姚为国可不是什么父女,要是惹了姚为国厌弃,以后女儿的日子会变得难过。
朱艳华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但凡朱红月有一丝小情绪,她都会及时帮她疏通。
“好吧。”朱红月见妈妈这样说,只得妥协道。
姚为国全程面无表情,对朱艳华母女俩的话充耳不闻,没人知道刚才听见“淑芬”两个字,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就是现在也很难彻底平复。
其实他是盼望着和陈淑芬见面的,但偏偏,他们见了面却要装作不认识对方。